《一》
期末考的最後一天只有一科分組報告要上台繳交成果,她們在寢室裡排練時,青穗注意到夏櫻的左手腕上有幾道十分醜陋的疤痕。「這是怎麼回事?」
「都過去了。」她只是這樣淡淡地回答。
記憶裡那是一個陽光燦爛的星期天。她把堆了一個禮拜的穢衣丟進洗衣機裡,想趁母親還沒洗衣服之前快點洗好衣服。已經是幾年來的習慣了,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她在房間裡自己放了一個穢衣籃,總把待洗衣物拿回房間而非丟進浴室前全家共用的籃子裡。她蓋上洗衣機,試著彎起嘴角趕走那份落寞。
回到房間她開始繼續閱讀從學校裡借來的室內設計入門,盤算著二十分鐘後要上去加點柔軟精;四十分鐘後洗衣機早已經停止運轉了,她還埋首在書本裡,壓根兒忘了柔軟精還有晾衣服的事。
等她終於搞懂corner lighting和ceiling lighting的差異在哪之後,母親剛好提著空空的、全家共用的穢衣籃從四樓下來。
糟糕,忘記衣服還在洗衣機裡沒有晾起來──她跑上頂樓,剛推開鐵門就傻了眼。
她走出去,拾起穢衣籃裡那堆脫過水的濕衣服。柔軟精的陽光香氣瞬間包圍了她的嗅覺神經,抬頭看竹竿,母親剛剛洗好的、全家人的衣服在竹竿上隨風起舞。
全家人的衣服,除了她的。或者是「全家人」沒錯,一直以來就不包括她。
眼淚無法遏止地狂洩,她顫抖著把那些搞不清楚到底算不算「洗乾淨了」的衣服晾起來,然後跑回房間把自己埋在棉被裡。中午妹妹來喊她吃飯,她用鼻音說她感冒不舒服,午餐不吃了。下午父親來敲房門,責怪著妳是又怎樣把自己搞到感冒?媽煮了午飯妳怎麼可以不吃……之類的。她悶在棉被裡說休息一下就好了,父親碎碎唸地離開。
晚上她頂著哭太久導致疼痛欲裂的頭上四樓收衣服,她把衣服丟進乾衣機裡烤過二十分鐘,最後捧著暖烘烘的衣服下樓。
為什麼,為什麼母親能讓她得到的溫暖,竟然還比不上二十分鐘的乾衣機?她怔怔地盯著手上的衣服,又一滴眼淚浸濕了揣在懷裡的熱度。
晚上父親催她去看醫生,她說前幾天去拿的感冒藥還沒吃完,先頂著就行了;拆開之前沒吃完的藥包時她忽然停下了動作。不是曾有個新聞說有人和酒吞了一大堆感冒藥自殺嗎?她看看藥袋裡幾乎沒動過的包裝袋,暗暗下了決定。
夜裡她在桌燈下寫了三張A4紙的遺書,渾身顫抖得厲害,眼淚不住地把藍色簽字筆渲染開來;將遺書安置在整理過的桌面,她把感冒藥全部拆開,又把醫藥箱裡所有藥丸藥錠全翻出來,灌了半瓶父親收藏的伏特加,反胃著爬進被窩。
聽說自殺的鬼魂會不停地重複自殺的動作……她胡亂想著,逐漸覺得眼前模模糊糊,接著沉入無底的黑暗。
第二天她還是在父親重重的敲門聲中醒來。「睡死啦?現在幾點了妳知道嗎?妳到底要不要起來上課──」
她頭暈目眩地爬起來,「嗯」了一聲後感到口乾舌燥,才回想起前一晚自己做了什麼。
「那個自殺的人吞了200顆的感冒藥,我只吃了5、60顆果然沒用……」她想,然後紅著眼睛把遺書隨便塞進角落書櫃裡再換衣服下樓。
原來找死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青梅竹馬的鄰居覺得她怪怪的,問她是不是不舒服,她只笑了一下說感冒的緣故吧。校車上她盯著窗外倒退的景物,不斷回想那些藥錠和膠囊,右手緊緊覆住左手腕上的深淺蜿蜒。
那天的陽光雖然微弱,她卻覺得怎麼刺眼得驚人?她疼痛得淚流。
《二》
放寒假了。710的人一放假就收拾行李回家,亦喬帶夏櫻和小藍他們鬼混了幾天也各自回去。一個多月的時間夏櫻懶得找工作,起初幾天她天昏地暗地睡,醒了就抱著棉被窩在沙發裡把所有電視頻道都轉過,同一條新聞一天起碼看了三遍,股市分析每台都看,最新的電影、卡通、日劇她通通都知道。
藝人和政治官員在螢幕裡向大家拜早年,夏櫻才恍然記起似乎又要過年了。這幾年來她總是一個人過,圍爐或者年夜飯,對她而言已經是個很抽象的畫面了。夏櫻恍惚地想,放在房裡的手機開始亂叫,她賴了幾秒才起身進去。「喂?」那頭傳來模糊嘈雜的沙沙聲,還有公用電話吃掉硬幣的卡咑響。
「喂?喂?」
「喂?」那頭終於有人回話了:「夏櫻嗎?」
「請問哪位?」
「妳在哪啊?幹嘛把房子賣掉?」對方劈頭亂吼一通。
她嚇了一跳,「請問妳是哪位?」
「認不出我的聲音了吧?」對方笑了一陣,報上自己的名字。
夏櫻的手機掉到地上。
她立刻衝出去,心情100一路狂飆,時速表的指針幾乎沒有低於80過。最後停在老家的大門前,一個掛著耳機的迷你裙女孩蹲在花盆旁邊。
察覺到有人靠近夏梨馬上抬起臉,看見夏櫻燦爛地笑了開:「幸好老家的買主有留妳的電話號碼。好久不見了,姊。」
「妳怎麼跑回來了?」
「我已經十年級畢業啦,目前暫時很閒,所以就回來了。」
「妳幹嘛回來?」
「我不能回來嗎?好歹我也是這裡出生的吧?」
「妳回來的目的是什麼?觀光?遊學?」夏櫻讓自己無理的尖銳嚇了一跳,卻仍無法克制地嘲笑一聲:「總不會是探親吧?在這裡妳還有親可探嗎?」
夏梨扯掉耳機,火氣也上來了:「妳兇什麼啊?跟妳有仇的又不是我,不要遷怒到我身上來!」
夏櫻的肩膀瞬間垮了下來。她厭煩地一揮手,「夠了夠了,妳要回來是妳的事,我要走了,再見。」
「喂喂喂──」夏梨一把拉住她,踢踢腳邊的行李箱,「好吧,這些等會兒再談,解決正事要緊。我這次回來大概會待一個禮拜,妳要安排我住哪裡?」
「干我屁事!」夏櫻頭也不回地走開。
她背著夏梨直直往前走,超過自己的心情100,幾台計程車從身旁呼嘯而過。她走了五分鐘,越想越覺得一肚子火,掉頭又折了回去。夏梨果然還坐在原來的地方。
夏梨燦爛一笑起身:「我就知道妳一定會回來。」
「妳到底想怎麼樣?」
「讓我有個睡覺的地方嘛。」
「前面,」夏櫻指著這條路的盡頭,「走到底後右轉直走,第二個紅綠燈那有一家汽車旅館。」
「姊!」
夏櫻再一次垮下肩膀。「行李自己扛好。」她讓夏梨坐上機車,夏梨興奮地叫:「妳騎摩托車耶,好帥!」
回到住處夏梨立刻丟下行李衝進去:「哇塞,妳就一個人住這裡啊?好棒喔──」
「棒妳個頭。不知道比妳那小多少倍。」夏櫻把門口的大背包踢進去。
「可是這樣的感覺很好耶,而且妳又是一個人住,光用想像的就覺得好正點!」
夏櫻冷哼逕自打開臥室門,夏梨跟在背後探過去。「妳看什麼看?」
「姊妳哪來這麼多錢啊?」
「不關妳的事。」夏梨喔了一聲乖乖閉嘴。
夏櫻在房間抱了枕頭棉丟進沙發,「這間是書房、對面是堆雜物的,浴室在最盡頭;妳要就睡沙發,不然想睡地板我也隨便妳。裡面那間是我的房間,妳敢把門撬開我一定會讓妳死得很難看。」
「妳不讓我跟妳一起睡嗎?我們這麼多年沒見了耶。」
「再吵馬上給我滾出去。」
《三》
她繃著臉坐在客廳裡,夏梨問:「妳是不是想問我怎麼媽沒有一起回來?」
夏櫻把臉撇開沒說話。
「媽最近身體不太舒服,不適合長途飛行,所以就只有我ㄧ個人回來。」
「那妳究竟回來做什麼?」
「回來看妳啊,」夏梨雙手插腰肅起了臉:「這到底有什麼好懷疑的?」
母親在喪禮結束後問她:「妳要跟我去澳洲,還是留在台灣?」母親沒有這樣問妹妹,必須選擇的只有她;然而她卻不知為什麼就是清楚,母親希望她拒絕。所以她說:「我要留下來。」
夏梨突然回來搞得她方寸大亂,夏櫻在屋子裡踱來踱去,不停地抽煙。
「這樣對身體不好啦。」夏梨抽走她手上的煙。
夏櫻繃著臉,「還我。」
夏梨走進廁所,她聽見馬桶沖水的聲音。
「等一下吃什麼?」夏櫻氣得牙癢,夏梨還是笑嘻嘻地纏著她問。那幾天裡她繃著臉帶夏梨去吃餛飩、鍋貼、燴飯、拉麵,白天帶她去傳統市場,晚上去夜市、大賣場和百貨公司晃,「哇──好懷念──」夏梨興奮地又蹦又跳,看著她紅撲撲的臉頰,夏櫻背過身,沒讓她見到自己發紅的眼。
她帶她回風遙喝下午茶,「她是誰?」成湘驚訝地看著夏梨和她有些相仿的臉。
「我妹。」
夏梨睨著眼看看成湘再撞撞她的手:「妳跟他是不是有什麼?」夏櫻翻開報紙不理她。
她們在風遙順便吃了晚餐,米兒不跟她收錢。「放心啦,大家都說要請客。」
夏櫻外帶抹茶紅豆蛋糕,把錢扔在櫃檯上,拉住夏梨的手轉身推門。她們走在短短的石版階上,夏櫻覺得手掌被握緊,這才發現自己先牽住了夏梨。
立刻她準備鬆手,夏梨卻縮緊了手指;半秒間思緒飛轉,夏櫻的手穿越時間回到童年,握住夏梨圓潤的小小掌心。
晚上她們坐在沙發裡看電視,大賣場播送年貨的廣告,夏梨驚嘆:「哇,好久沒過中國年了耶。」她想起什麼似地跑到月曆前端詳然後嘆氣唉叫:「我的回程機票是大後天耶,這樣就不能陪妳一起過年了!」
「我不需要妳陪我過年。」夏櫻藏在報紙後面想笑,忽然僵住了剛要彎起的嘴角。過年……夏櫻霍地起身關掉電視,把夏梨困惑的表情甩在背後。「我要去睡了。」
國二那年春節住在國外的母親娘家回台灣和她們一塊兒過新年,從除夕到年初三,每到吃飯時間她總會自動進廚房待命;母親沒和她有太多交談,只開口吩咐遞盤上桌的動作。招呼吃飯後她不滿地唸了妹妹:「妳不要整天都待在樓上好不好?不是玩Game就是看電視,就不能下來幫些忙嗎?現在過年耶。」
妹妹沒作聲,母親也不說話,父親和舅舅吃飯喝酒笑語連連。之後妹妹仍舊我行我素,一點也沒把她的數落聽進耳裡。
初四傍晚她因為天氣冷得頭痛所以埋在被子裡,昏沉地挨到母親喚開飯才爬下樓。大家剛在飯桌上坐齊,母親就不客氣地看她,「現在是過年期間,妳自己自重一點,不要整天躲在樓上也不會幫個忙!」
她怔怔地看母親扔給她一記白眼,低頭耙飯時看見碗裡模糊一片。
晚飯後她默默收拾碗筷,把濾水籃裡風乾的早餐用咖啡杯掛回架上時不小心失了準,咖啡杯「匡啷」一聲跌得粉碎。母親楞了一秒,喝她去拿掃把畚箕還有報紙來清理善後,聞聲而至的阿姨打圓場說:「碎碎平安、碎碎平安──」
她從客廳帶進報紙就赤手撿起碎片,舅舅說這樣手會受傷,她低聲回不要緊。
或許讓心情放一放血,胸口就不會這麼難受了。她想。
其實她知道自己是有點故意的。咖啡杯在掉落地面之前上有些許時間空隙,或許足夠她快手截住,但她卻沒有嘗試。她知道這組咖啡杯是母親在生活精品店裡一見鍾情的,正因為如此,她才放縱自己一次抗議。
那天之後母親再也不主動向她開口。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她無所謂地告訴自己,只不過冰河再多結一層冰,沒什麼大不了的。
《四》
排油煙機隆隆作響,女人在瓦斯爐前揮動著鍋鏟,廚房裡菜香四溢。
夏櫻看見女孩把炒好的菜端上桌,一面吆喝客廳裡的更小的女孩進來幫忙:「把餐盤拿出來。」
「幹嘛還要分盤?很麻煩耶。」小女孩皺眉,雙手環胸在餐桌 一公尺 的距離站著。
「不過叫妳拿個盤子而已,不能勤勞點嗎?」女孩提高了音量。家裡一向習慣分盤進食,除了衛生之外,誰的食物誰便要負責解決,減少倒掉的浪費;這是媽媽的主張,也向來都是堅持。好幾次女孩建議不要分盤,媽媽便瞪她說:「妳懶什麼?為什麼不分?」
「妳就在廚房裡,幹嘛還要叫我?」小女孩撇撇嘴轉身要離開。
「喂!妳給我進來──」女孩大叫。
女人這時候將最後一道菜端上桌,沒看女孩一眼,「不要用盤子沒關係……」女人一臉笑容地收起餐盤對小女孩說。
女孩突然崩潰了。
她把桌上的鍋碗瓢盆「唰」地一掃,能碎的碎了,不能碎的吵痛了耳膜。有水在女孩臉頰上滾下,和著手掌上殷紅的液體融進了地板上的菜汁裡。
像是要把身體裡所有的能量都釋放出來一般,女孩狂吼號哭:「為什麼我說東妳就故意要說西?妳為什麼一定要這樣對我?為什麼?我到底是不是妳的小孩──」
夏櫻在女孩身後雙腿一軟,跌在她的眼淚裡。
「……姊?姊?」
夏櫻霍地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夏梨憂心忡忡的臉龐。她坐起來,感覺到一身冷汗涔涔。「妳跑來我房間幹嘛?」
「我聽到妳在哭,所以就過來了。」夏梨試探地:「妳做惡夢了嗎?」
「我在哭?」
「是啊,不信妳自己摸摸看自己的臉。」
夏櫻不用摸也能感覺眼睛腫脹和呼吸急遽的起伏。
「妳夢到什麼了啊?」
「我……」腦袋突然一片空白,夏櫻楞了一下,狠狠瞪了夏梨一眼:「關妳屁事?我不是說敢進我房間會讓妳死得很難看嗎?」
夏梨挺直腰桿,望著她的表情肅穆凝重。「姊,妳真的這麼討厭我嗎?」
夏櫻啞然。
討不討厭?她沒想過這麼多。打小母親就偏心得很厲害,或者不能說偏心,因為母親眼裡幾乎只看得見夏梨。父母都疼夏梨,夏櫻只能在沒有別人的時候才能得到父親偶爾的關懷;夏梨得天獨厚,她什麼都不是。
「我這次回來是專程來看妳的,我的出現,真的讓妳這麼生氣嗎?」
夏櫻不吭一聲躺回去,夏梨喚了她幾聲都沒有得到回應。「真的不理我了?那我出去囉……」
腳步聲移向門口,夏櫻想起剛剛的夢,在門喀地關上前艱澀開口:「我剛剛夢見了,媽把我當成隱形人又偏偏愛跟我做對,我說東她就說西,徹底打壓我的生存……就像以前那樣。夢裡我大吼大哭,問她『到底是不是妳的小孩』,然後把桌上的東西灑到地上,那是現實中我想做卻不敢做的事。然後就醒了。」
夏梨走回床邊蹲下,夏櫻翻過來,兩雙水汪汪的眼睛在黑暗中幽幽相對。「妳是我唯一的妹妹,我不喜歡妳還要喜歡誰呢?可是,過去那段歲月對我是多麼地難堪?如果妳是我,能還夠這樣無礙地喜歡那個妹妹嗎?」
夏梨抓住她的手,夏櫻閉起眼睛。「莊公寤生驚姜氏,遂惡之,愛共叔段。是這樣嗎?鬼才相信。我真懷疑我究竟是不是撿回來的小孩?」
「姊……」夏梨困難地抿抿嘴,咬著下唇沉吟很久,終於下定決心正視她:「姊,妳真的不是媽的小孩。」
《五》
夏梨回去了。
從機場回來後,夏櫻把自己埋進床裡一動也不動。
「我知道這樣的傷口癒合得再怎麼完美也一定會留疤,但是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妳可以試試看美容膠帶,聽說那有助淡化疤痕……畢竟,媽媽的傷心不比妳少。」夏梨在進登機門前這樣對她說。
有人不斷打電話來,夏櫻只是任手機一逕地響;鈴聲不停地在耳邊吵,夏櫻終於受不了拿到眼前,亦喬的名字在螢幕上閃呀閃,她終於決堤。
「明天除夕了,我媽叫妳來我們家吃飯──」
夏櫻沒說話,亦喬喂喂幾聲,「妳有聽見嗎?妳在哪裡啊?」
「我在我家。」夏櫻聽見自己的聲音哽咽:「你知道嗎?我不是我媽的小孩,我竟然真的不是我媽的小孩!」
「妳說什麼──」
電話嗶了三聲便用盡全身電力陣亡,夏櫻摔掉手機,重新把臉塞進枕頭裡。
她昏沈沈地睡,在夢裡不停回到還會歡笑的小時候,回到還未開始獨自洗衣服的日子時,回到劃破自己腕心的歲月之前。
眼淚浸濕枕巾時夏櫻被凶猛的電鈴聲吵醒,腫著眼去開門,亦喬滿頭是汗地站在冷風中。「怎麼回事?」
見她平安完整,亦喬大大鬆了口氣。「我才想問妳怎麼回事呢!」
夏櫻把他延進屋裡,沖了杯熱奶茶給他暖手。「夏梨剛走。」
「啊?」
那天夏梨喚醒在夢裡流淚的她,然後說:「姊,妳真的不是媽的小孩。」
父親和母親結婚一年後有了外遇,情人替他生下一個女兒;母親在婚後三年才生下夏梨,本以為有夫有女萬事足,想不到夏梨四歲的時候丈夫牽著個女娃回家,說情人死於癌症,這是他們的女兒,從今開始就要住在這裡。
「媽媽最近的健康狀況不很好,上個月昏倒住院,回家後一直悶悶不樂的;我追問她很久,她才把這個密秘告訴我……媽媽說覺得很對不起妳,雖然心裡清楚那時候還是小孩的妳什麼都不知道、是無辜的,懂事後也早就搞不清楚真相,可是她怎麼樣也無法原諒爸爸的出軌;她其實很愛爸爸的,最愛的人卻背叛她,是誰都會受不了吧?」
所以歡笑止在上幼稚園的那年,其實根本就是因為換了個媽媽;所以父親在她受委曲時不敢偏袒她,是因為他虧欠於母親。
父親不是不愛母親的,同時愛上兩個人便注定了無法抹滅的傷害,情人在生前得不到完整、妻子一生陷於痛苦、孩子無辜卻得承受銘心烙印。夏梨是代替母親回來的,她讓夏櫻知道,原來心碎的人不只是她。
亦喬放下杯子坐近她身邊,很輕很輕地揉揉她的髮,然後勾著她往自己肩上靠。他小聲說:「乖,不哭……」
流了十多年的眼淚,她到今天才知道原來心碎的人不是只有她,在她看不見的那段塵封過往中,母親的疼痛比她更撕心裂肺。
夏櫻緊緊環住他的腰,鬆開壓抑了十多年的喉嚨,把潰堤的眼淚狠狠印在他的胸口。
夏櫻在房裡睡得安穩,亦喬在客廳沙發上安靜守候。翌日他們一起回趙家,亦旻眼色曖昧地瞄瞄亦喬:「有什麼的話就該負責喔。」兩人一齊瞪過去。
夏櫻和他們圍著一桌暖意吃飯,才恍然憶起,自己已經不知道過年的滋味很久了。吃完飯她提起夏梨回來過的事,說當年雖然看起來被虐待,其實母親也是個受傷害的人。亦旻眼睛瞪得老大,趙爸爸趙媽媽嘆氣,夏櫻問:「你們早就知道了吧?」
他們困窘地看她,夏櫻只是笑笑。父親和趙爸爸是好朋友,趙爸爸趙媽媽是夫妻,真相曝光的機率算起來一點也不低。
趙家把夏櫻留到初五,她要回去時趙爸爸很歉疚地對她垂首。「對不起,我們明明就知道所有,卻什麼都不對妳說……」
「別這樣說。」她微笑起來:「如果是我的話應該也說不出口吧。況且當時我只是個孩子,也許根本不夠堅強承擔真相。」
有虧欠的,其實是她。那幾年裡他們給她的關懷甚至超越了父親母親,她的心碎在家裡,趙家悄悄替她修補起來。
有失也有得。趙媽媽抱了抱夏櫻,她閉上眼睛,一滴眼淚蒸發在母親般溫暖的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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