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夜裡夏櫻坐在書桌前,兩隻腳都縮進椅子上,久沒出現的亦喬忽然又冒出來了。他傳送了蔡健雅的〈無底洞〉過來,夏櫻打開檔案,沉沉鋼琴聲流洩,她突然覺得胸口一緊,一種似乎熟悉卻又很陌生的情緒糾纏住了她。

    在哪裡聽過呢?夏櫻努力地回想,卻怎樣也憶不起。

 

    有時寂寞太沉重  身邊彷彿只是觀眾  你的感受沒有人懂

    難得誰自告奮勇  體貼讓人格外感動  愛上他前後用不到一分鐘

      回想戀情的內容  有誰想過有始有終  不過是一時脆弱讓人放縱 

 

    Cherry`s blossom in Summer  說:

      沒事聽這麼感傷的歌做什麼?

    沒有好感再嘗試也沒有用  說:

      不覺得很好聽嗎?

    Cherry`s blossom in Summer  說:

      矢田亞希子不理你了?

    沒有好感再嘗試也沒有用  說:

      …………

 

    亦喬打完這些點點點點就離開了,夏櫻一遍遍Repeat,心口跟著一陣又一陣翻絞。

 

    穿梭一段  又另一段感情中  愛為何總填不滿  又掏不空 

    很快就風起雲湧  人類的心  是個無底洞  嘗試親吻  嘗試擁抱  或溝通

    沒有好感  再嘗試  也沒有用  大多數人都相同  喜歡的只是愛情的臉孔

 

    直到胸口感覺像被掏了空,夏櫻才把winamp關掉。青穗忽然小聲叫了一下:「明天晚上活動中心有工管系舉辦的歌唱比賽耶。」

    「幾點?」

    「七點半開始的樣子。要不要去看?」

    「好啊。工管系的版上超熱鬧又很搞笑,我剛去看了一下笑到眼淚流出來。」苑萍翻過來問:「夏櫻妳要不要一起來?」

    「沒事就去吧。」她不置可否地說,腦海裡瞬間閃過了些什麼。胸口又是一緊,和︿無底洞﹀的旋律一樣,有種異樣的、彷彿滾著荊棘的柔軟傳繞住她的心臟。到底是什麼?這到底是什麼?

    夏櫻胡亂搜尋,喇叭裡「噹」的一聲讓她驚了一下,急速的心跳立刻趨緩平靜。她把視線拉回,螢幕下方跳出一個訊息。

 

    Kevin716:妳好。

    Cherry19:哪位?

    Kevin716:呃,其實我要找的是妳的室友周易蓁……請問她在嗎?

    Cherry19:找她幹嘛找到我身上?

    Kevin716:我丟訊息過去她都沒回,看然後到妳的IP位置和狀態應該正在寢室裡,想說不知道妳有沒有看到她?

 

    BBS果然是個討厭的東西。夏櫻看了下易蓁空空的座位。

 

    Cherry19:她不在。

    Kevin716:這樣啊。嗯謝謝。

 

    然後這人就閃了。夏櫻繼續瀏覽文章,看完Complain上說宿舍最近有好多小蚊子的三篇文章,那個莫名奇妙的Kevin716又出現了。

 

    Kevin716:不好意思,那妳知道她去哪了嗎?

    Cherry19:不知道。

    Kevin716:那她大概什麼時候會回來?

    Cherry19:不清楚。

    Kevin716:那……

    Cherry19:你煩不煩?

 

    夏櫻送出這個訊息後他就再也沒有出現了。沒見過這麼囉嗦的男人,婆婆媽媽的讓人火大。若他打寢電來或許夏櫻還能忍住脾氣,偏偏他用的是BBS,總覺得在電腦上還得應付這種人真叫人生氣。

    沒多久易蓁提著一袋吐司和昂列奶茶回來,夏櫻說:「剛剛有人在B上一直問我妳哪去了,我被他搞得不太爽,丟了一句『你煩不煩』他就不見了。」

    易蓁一愣,隨即爆笑起來。她把吐司遞到夏櫻面前,「妳也太霹靂了吧?他的ID是什麼?」

    夏櫻抽了一片:「Kevin7什麼的。」

    「喔,那是我學伴。不好意思啊,遇到他真是為難妳了。對了,」易蓁毫不留情地跳過Kevin7:「〈無底洞〉很好聽呢,妳傳過來給我好不好?

 

《二》

    這堂大眾文化的主題是純文學與大眾文學之爭,秉澔笑:「我們之前好像有談過類似的話題吧?」

    老師在講台上說到林海音的兒子夏列總以「身上流著貴族血統」為驕傲,睥睨大眾文學的立場既強烈又堅決。

    秉澔小聲問她:「妳是站大眾文學那邊的吧?」

    「我看余光中也看張小嫻,這該怎麼定義?」夏櫻搖搖頭:「沒有所謂站哪裡的。說得再白一點,我更覺得這沒什麼好爭,或者有時候要爭也是弄不清界線的。」

    秉澔挑眉看她。

    「有人專去百貨公司買名牌高檔貨,可是路邊攤一件一百兩百的衣服也是有人搶啊,有時候專櫃擺的本尊比夜市賣的仿冒品價錢高了幾倍,質感卻不一定差多少;有些人就是唸不下去那種文謅謅又拗口的詞句,通俗小說的句子和我們平常說話的方式差不多,這樣反而比較能讓人接受。本來就是青菜蘿蔔各有人愛,有什麼好吵的?再說,有時在純文學中只能讀到高層文學界的東西,但在大眾文學裡||最好的例子就是網路小說||不同科系的大學生或研究生,就能提供除了文學之外的東西。」

    「聽起來還是比較像大眾文學派。」

    「也不是這麼說吧。純文學的境界比較高,不是每個人的資質都理解的,比較適合有底子深厚些的人去研究;比較通俗易懂的大眾文學為什麼要叫大眾?就是因為這個階層的人佔大多數啊。如果世界上只有純文學能生存下去,那些普羅大眾該怎麼辦?」夏櫻一撇嘴,「況且有的時候純文學想大紅,還是難免沾染了大眾的商業氣息。白先勇是純文學作家,可是你看《孽子》,找來范植偉拍連續劇,這能跟商業或演藝撇清嗎?公視開播之前,也沒這麼多人知道《橘子紅了》吧?所以說,沒有什麼事是一定的。」

    秉澔雙手環胸,看著她的眼神滿是激賞。「如果有那個機會,讓妳跟夏列對話應該挺有意思。」

    夏櫻忽然記起吃過一次家聚的學姊,「品雁最近好嗎?」

    「徐品雁?」他想了想,「她似乎好陣子沒來上課了。」

    「噢……」下課鐘響時夏櫻把講義跟筆掃進背包,起身微笑對秉澔說:「走了,掰。」秉澔拉住她的衣袖,「七點有空嗎?要不要去吃個飯?」

 

    七點夏櫻準時出現在校門口,一眼就看見跨坐在機車上的秉澔。她走過去,他笑:「要牽車嗎?」

    「今天懶得騎。」

    夏櫻坐在秉澔背後,迎面而來的風把他身上清爽的氣息送近鼻間,她閉上眼睛深深呼吸,想起了也不抽煙的他,無聲而心酸地嘆息;她張開眼睛看著他後頸上垂著長短合宜的髮,沒有髮膠沒有色彩,一切都是那麼地自然柔軟。這樣清朗乾爽的男孩,已經不是那麼容易找得到的了。

    望著秉澔寬闊的背膀,夏櫻忽然有種想靠上去的衝動。她探過他的腰間,在拉住他衣角的剎那秉澔微微震了一下。

    夏櫻立刻鬆手,秉澔卻減下車速,翻過臉對她微笑:「抓緊點,這樣才安全。」夏櫻慢慢漾開一個笑。於是往返的路上,他的氣息始終握在夏櫻的手掌。

    他們去市區吃拉麵,選了靠窗的座位,看見窗檯下的牆壁貼著一張精緻的小卡:當智慧驕傲到無法哭泣、莊重到無法狂笑、自足到無法尋求他人時,那麼,智慧就再也不是智慧了。

    「老闆大概是信耶穌的吧。」夏櫻說。

    「妳怎麼知道?」

    「這是紀伯侖的句子啊,《沙與泡沫》那本。

    「妳信耶穌嗎?不然怎麼會去看?」

    「只是無聊翻翻。啊,我要吃叉燒拉麵。」夏櫻把視線從牆上的MENU轉回來,「信仰者奉行的經典,在這樣的世界裡不一定行得通的。比如主說人家打你左臉,你要連右臉一起奉上去;你做得到嗎?我想我會左右開攻加倍還他吧。」

    秉澔噗地大笑。「逆式聖經嗎?」

    「我沒有信仰也沒有圭梟,只是做我覺得應該這麼做的。『尊重』和『將心比心』,兩句話就可以奉行一輩子;所以如果莫名其妙打我的人覺得賞一巴掌感覺很爽,我會讓他也試試看。」

    吃完拉麵他們晃到書局,夏櫻進門後毫不猶豫地走向漫畫櫃。

    「妳看漫畫?」秉澔一臉難以置信。

    「我最愛看的就是漫畫了。比起文字,我可以直接看見人物的表情;比起戲劇,漫畫裡的人不必擔心讓我嫌棄演技差。尤其日本漫畫,看了之後會讓人容易有生存下去的希望。」夏櫻拿起一本︽網球王子︾,「漫畫的意義也和大眾文學有些類似,可以學到很多不一樣的東西;作者要畫這樣一部作品還得研究網球的所有粗細技巧,我現在多少懂些籃球規則還是小時候看︽灌籃高手︾學到的哩。

    夏櫻隨手拿起《犬夜叉》,「你有看過這部嗎?裡頭那隻狐狸七寶可愛的很,會丟栗子生蘑菇,每次看到牠變身成那一顆圓圓胖胖的汽球就很開心。」

    「我知道這個,我妹也在看。」他又是錯愕又是好笑,「我只是嚇了一跳。妳看起來和《漂鳥集》啦、《先知》啦這類的比較搭。

    夏櫻放下漫畫,手指滑過整排書櫃。「我覺得高橋留美子挺有意思的,之前《亂馬12》幾乎和她劃上等號,可是後來她卻還能畫出《犬夜叉》這樣的作品,故事背景和主角性格都和之前完全不一樣,也算是超越了自己吧。」她望著秉澔揚起嘴角:「別輕易就對人下定論。倘若一眼就讓你看透,那這個世界多無趣?」

 

《三》

    夏櫻在BBS上被Kevin716騷擾之後,易蓁的寢電忽然多了起來;第一次她接起來後非常敷衍地講了半個小時,然後推說室友要用電話便匆匆掛掉,在那之後她再也不願意主動接電話,總要其他人幫忙回說「她現在不在喔」或者「她去開會還沒回來」。

    「妳哪裏惹上的痴情郎啊?」青穗掛上電話問。

    易蓁嘆氣:「什麼癡情郎?我又不需要他三不五時來跟我請安。」

    夏櫻放下手上的《鐘型美人》,「那個Kevin7什麼的嗎?」她無奈地點點頭。

    之後她的寢電還是幾乎天天有,一天苑萍接起電話,問了找誰後摀住話筒:「這人聲音跟之前的不一樣耶,而且我還覺得有點耳熟。妳要接嗎?」

    易蓁遲疑了一下,上前接過話筒。「喂」了一聲後笑開。她在電話前坐下,這一坐就是將近兩個小時。

    「她那個學伴應該不是因為被討厭而拒絕吧?」苑萍故意大聲地嘆息:「明明就心裡另有其人!」

    易蓁裝做沒聽見,「我要去樓下買東西喝,有人要順便嗎?」

    苑萍說她要每日C的櫻桃橙,青穗說要無糖御茶園,不知怎麼地,夏櫻迫切地渴望起咖啡的芳醇燙手。她站起來:「我和妳一起去吧。」

    她們到宿舍樓下的便利商店,結帳出來易蓁把發票收進皮夾,夏櫻看見品雁和同學往她們的方向走來;品雁經過她身邊時並沒有停下腳步,夏櫻輕聲叫:「學姊。」品雁抬起通紅的眼望她,點了頭就和朋友匆匆離開。夏櫻看見她男朋友站在幾公尺之望著品雁離開的背影,眉間滿是絕望。

    「妳學姊?」夏櫻點頭,易蓁看了看品雁的男朋友問:「那是她男朋友嗎?」

    「嗯。」

    易蓁仔細端詳品雁男朋友,然後猶豫了一陣子。

    「我記得前幾天有在校門口看到他。那時坐在他後座、抱著他的腰的女生不是妳學姊。」

 

    自從開學初吃過一次飯,夏櫻便很少在學校見到學姊,三、四個月的時間一下過去,直到期末時聽說了她情傷的耳語,才覺得品雁似乎已經消失很久了。

    夏櫻從通識課裡開溜,盤算著這樣的天氣回寢室睡覺應該挺不賴;她在紅磚道上深呼吸,陽光從兩旁的紫荊枝葉間灑落,在石版桌椅上描繪出躍動的光點。手機在包包裡震動,上頭顯示有一封新的訊息,夏櫻打開來,秉澔說:

    天氣開始冷了,自己衣服多穿點,別穿沒袖子的衣服在空調沒關的教室裡晃來晃去,聽見了沒?

    她忍不住微笑。往石板椅上坐下,夏櫻正準備要回些什麼,一雙纖細的腿佇立在她身畔;她抬眼,瘦了一大圈的品雁扯出一個笑容:「晚上我請客,有空嗎?」

 

《四》

    七點多品雁獨自出現在校門口,兩人去市區的角落裡吃了頓稍鹹的簡餐。這次品雁的話少得多,雖然依舊斷斷續續地扯,卻完全沒提男朋友的事。

    吃完飯已經八點半了,夏櫻說要送她回去,品雁卻問:「妳喝酒嗎?我請妳。」

    她們鑽過幾條巷子才找到品雁說的店,規模不算大的酒吧裡只有鋼琴和薩克斯風的悠揚,夏櫻環顧四周暈黃的燈光和細聲談笑的顧客,小小鬆了口氣。「這裡環境不錯吧。」品雁熟練地在吧台前坐下,對酒保說:「老樣子。」

    鋼琴結束上首曲子,換了一段輕得幾乎聽不見的旋律,夏櫻豎起耳躲捕捉又裹住她心臟的音符,心裡朦朧明白,這樣的震撼就似無底洞一般。

    品雁喝了一杯又一杯的Martini,準備要點第三杯時夏櫻按住她的手,「學姊。」

    「別阻止我。妳知道我有多想喝醉嗎?」品雁高高揚起音調,附近的人紛紛轉過頭來。「最好可以就這樣睡著,什麼都看不見聽不見……」

    四年的感情,敵不過剛認識兩個月的小學妹。

    男朋友背著她和學妹交往,東窗事發後品雁又哭又鬧,男朋友在她砸爛衣櫥上的穿衣鏡時緊緊抱住她。「你不會再跟她來往了吧?」品雁嚎啕著抓住他的臂膀,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那般。

    之後一個禮拜男朋友陪著她沒去上課,帶她爬山看海逛街,兩人絕口不提學妹的事。那天她洗過澡換他,她翻出他的手機檢查通訊紀錄,最後通話是在十分鐘前,學妹的名字。那一刻品雁才懂得,哀莫大於心死究竟是怎樣的境界。

    「該回去上課了。」品雁說。到了學校假裝往班上走,然後一轉身跟在他背後。男朋友進了六館,走過一間又一間教室,最後在販賣機旁的落地窗停下來。她看見學妹就坐在旁邊的長椅上。

    品雁聽不見他們說了什麼,學妹掩住臉,他表情肅穆地低下頭,握緊的拳頭關節發白;學妹的手掌始終沒有離開臉,然後使勁兒地搖晃腦袋,肩膀抖動得更厲害了。終於他張開手臂,用力地把她摟進懷裡。

    品雁沒有進教室,直接回家去。她拉上窗簾沒開燈,手機關掉電話電話線也拔了,她撲倒在床上,一點也感覺不到痛,眼眶是完全地乾澀。

    五點半男朋友買了她最愛的豆花回來,「怎麼不開燈呢?」他撳下開關,品雁大吼不要,他嚇了一跳立刻又關了燈。「怎麼了?不舒服嗎?」品雁只是趴著,動也不能動。

    他坐近床畔撫摸她的髮,品雁努力睜開眼起身,然後定定看著男朋友,說:「我們分手吧。」

    第二天品雁就把簡單的行李搬到死黨那借住,昏沉地睡了兩天,才終於有力氣吃點麵包。她花了許多天才勉強恢復元氣,回學校後男朋友在門口等她下課。「你們吵架了嗎?」不知情的同學打趣:「他每天來等妳耶,真是癡情。」

    品雁從後門改到前門,他跟著堵過去。「借過,你擋住我的路了。」

    「再給我一次機會好嗎?我只是喜歡她,可是真正愛的人是妳啊!」

    男朋友哀傷地說,品雁沒有表情地看著他,直到他不由自主地後退,品雁繞開他跟死黨一起離去。他在她背後大喊:「品雁──」那聲心碎絕望的呼喊擊中她的胸口,品雁終於流下了眼淚。

 

    叫了學校特約的計程車把八分醉的品雁送回去,很夜的時候夏櫻才回到宿舍。

    「妳去哪啦?好晚了耶。」苑萍看見她進來大大吐了口氣。

    「跟學姊去吃飯。」夏櫻匆匆到浴室洗去一身酒味,吹乾頭髮後拿著手機上陽台,點了煙,打開收音機啟動手動搜尋。胸口一直無法平靜下來,她覺得很多東西都在腦子裡奔跑,像是找不到出口的迷途孩子;不斷地按下捲軸鍵,耳機裡忽然傳出了略略低沉沙啞的女聲。

 

    沒有誰背後慫恿  不該愛又愛的衝動  是你害怕孤單而拼命補充

      回想戀情的內容  有誰想過有始有終  不過是一時脆弱讓人放縱 

    穿梭一段  又另一段感情中  愛為何總填不滿  又掏不空 

    很快就風起雲湧  人類的心  是個無底洞  嘗試親吻  嘗試擁抱  或溝通

    沒有好感  再嘗試  也沒有用  大多數人都相同  喜歡的只是愛情的臉孔

 

    夏櫻胸口一慟,身體不住發抖。記憶瞬間越過千山萬水回到風遙,那些OPENING前亂放CD的日子、阿靳跟她高談《英雄》與《臥虎藏龍》的日子、那位中年董事長悄悄塞給她小費的日子、在廚房和師傅們實驗新口味的日子;倒退再倒退,她更想起那段亦喬相伴的童年歲月、和小貓相惜的青澀年代、少娟又疼她又依賴她的曾經。

    而今天這一切,全部都被時間的洪流帶走,捲入了深深無底洞中。

 

《五》

    外面的風其實很冷,夏櫻就只披著一件薄薄的七分袖外衫,風打在身上臉上,她感覺自己的掌心正逐漸失溫中。

    煙霧在肺裡瀰漫著,舒鬆迷茫地往四肢裡擴散,一陣暈眩。這時她聽見房間裡響起了自己的手機鈴聲。

    她折回去,找到了被報告淹沒的手機,來電顯示是秉澔。

    「喂。」

    「妳今天是不是穿著七分袖的黑色外套?」他劈頭就問這麼一句。

    「你怎麼知道?」

    電話那頭傳來沉重的聲音:「妳竟然抽煙?」

    夏櫻安靜了下,「你在什麼地方?你偷窺我?」

    「我沒有偷窺妳。我在學弟寢室裡教他程設,他們寢室裡的窗戶正好對上妳們陽台。妳竟然在陽台上抽煙……」察覺了她的沉默,秉澔試著換一種口氣:「妳不知道宿舍裡抽煙要被退宿嗎?」

    「自治公約上是說不能在『寢室』抽煙,沒說不能在『宿舍』裡抽。而且我是在陽台上,這裡通風良好。」

    「妳出來一下,我在女宿前面等妳。」

    「我還沒換衣服,不想出去。」

    「夏櫻!」

    她咬了咬牙,「半小時後吧,讓我把這枝抽完。」

    「妳──」夏櫻啪地掛掉他的生氣。

 

    半小時後她一出女宿就看見秉澔的背影。夏櫻走過去,他察覺到腳步聲轉頭。

    「找我什麼事?」

    「妳為什麼抽煙?」

    「你沒有同學抽煙嗎?」

    「這不一樣吧?」

    「哪裡不一樣?」

    秉澔覺得一口氣卡在喉嚨,想吐出來卻無法動彈。他想了想,最後只能說:「抽煙很傷身的,尤其妳是女孩子。」

    夏櫻笑了:「你支持男女平等嗎?」

    「話不是這樣說──」

    「如果你是支持的,就換個理由說服我吧。」

    秉澔沉默下來。他們相視對峙著,時間一分一秒耗掉;夏櫻突然笑出起來,拉拉他的衣袖:「要不要去跑操場?」

「啊?」

    她拉著他往操場的方向奔去,然後鬆手開始繞著操場奔跑。「妳幹嘛?」秉澔問。

    「不覺得晚上跑步很舒服嗎?」夏櫻轉過頭大聲回。

    秉澔在原地站了三秒跟著笑了,跨開步子一下就追上她。他配合她的腳步,兩人相距 一公尺 地繞著操場。五圈後夏櫻終於喘著氣慢慢停下來,兩手撐著膝蓋大口喘氣。

    「走一走吧,突然停住對身體不好。」

    他們安靜地並肩慢步,完全平復後夏櫻才開口:「我已經抽了幾年的煙,身邊的人也都習慣了。我當然知道肺遲早會爛掉,但我不覺得這有什麼;如果將來真的長肺癌,我也不會怨什麼。」

    秉澔不認同她的想法:「如果到時候後悔了呢?為什麼不杜絕一切後悔的可能?」

    「那假如我戒了煙,最後卻不是因為肺癌而死,我會不會後悔當初為什麼要把煙戒掉?」他無言,夏櫻搖搖頭,「況且如果沒有現在這些,我們又怎會感受後悔?」

    如果沒有現在這些,我們又怎會感受後悔?

    秉澔圈緊了掌心,說:「是啊,沒經歷過又如何知道怎麼才會後悔?」他又開始跑起來,夏櫻的眼光追隨他繞過半個操場,然後隔著草坪在夏櫻對面止步。

    雙手圈住嘴巴,秉浩大聲而用力地喊:「夏櫻,我可以追妳嗎──」

創作者介紹
創作者 Hsun's secret nook. 的頭像
Hsun1024

Hsun's secret nook.

Hsun1024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 7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