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新生訓練第二天幹部推舉,有個學長推易蓁扛下班代,苑萍的活潑亮麗被相中接了公關,新官才上任沒幾天她們就忙得焦頭爛額;易蓁每天都忙著課本訂單、和書商接洽,苑萍就更誇張了,她連BBS ID都還沒註冊好就有別系男生親自上門要談連誼的事。

     「資管2A的找我們後天晚上去吃燒烤,有沒有興趣?」開學兩個禮拜後苑萍終於決定好班上第一次約會的對象。

     夏櫻想起亦喬說要去吃壽司,「後天?我有約了。」

     「男朋友?」

     「不,青梅竹馬。」

     「啊啊,這年代竟然還有青梅竹馬這玩意兒?」苑萍不可思議地嘖嘖嘴,轉頭問易蓁,她想想說沒事就去吧,青穗縮在椅子上,抱著膝蓋搖搖頭又把臉垂回去。

     兩天後夏櫻去上系選修的大眾文化,聽說這門課的老師是系上的招牌,修他的課既有趣又獲益良多;因為去得晚,教室裡幾乎已經是座無虛席,夏櫻站在門口正猶豫要不要乾脆回寢室睡覺,剛想退出步子時秉澔在角落裡朝她招手。「這裡還有一個座位,要不要?」

     夏櫻僵在那裡,覺得答應也不是拒絕也不是,忍不住皺起眉頭,卻對上秉澔溫煦的笑意。夏櫻融化在那樣的暖意裡。

     她在他身邊落座,秉澔說:「下次上課記得早點來,這老師紅得很,他的課堂堂客滿。」夏櫻點點頭說聲謝。

     沒多久老師健步走上講台,原本鬧哄哄的教室瞬間安靜。「哇,怎麼這麼多人?還是說只是因為這是第一堂課,下次要再有這樣的奇景只能到期末考了?」教室響起一片笑聲。

     老師打開名單,「既然是第一次上課,那當然就是要來個老掉牙的點名啦……」他喚出一個一個名字,此起彼落的「又」在充斥著細碎交談聲的空氣裡很是響亮。

     「鄭惟羿。」

     一個坐在最右前方的男生舉手。

     「咦,你今天有來啊?」

     「我常常都有來啦。」

     「是這樣嗎?」老師挑眉,「我怎麼覺得沒看到你的機會很多?」

     「那是偶爾啦。」

     「你那個沒來的『偶爾』好像比有來的『常常』還多吧?」全班哄堂大笑。

     男生和老師討價還價一會兒,老師一擺手,「哎呀,和你講話實在有夠辛苦,我不想理你了。」

     「老師你怎麼這樣──

     「你有權保持沉默,但你所說的一切將會成為你這學期能不能趴這門課的關鍵。」

     男生馬上閉嘴,全班又笑,老師面不改色接下去喊。

     「夏櫻。」

     「這裡。」她在最後一排舉起手,老師卻把臉抬起來了。

     「妳是申請進來的對不對?」

     夏櫻點頭,看見全班都把眼睛轉到她身上。

     「嗯,嗯,好……」老師反而沒再說什麼,繼續未完成的點名。

     什麼啊──夏櫻在心裡嘀咕,秉澔像是讀出她的心思般對她笑笑:「所以我就跟妳說,申請進來的都比較印象深刻。」

     「是這樣嗎?」

     「好吧,老實說,是『妳』讓人比較印象深刻。」他對著剛剛和老師爭辯的男生方向努努嘴,「面試那天,是那傢伙看到妳後跑回系辦跟大家宣傳,說今年申請有個優質選。」

     優質選?什麼鬼啊,我又不是麥當勞。夏櫻哼了一聲。

     「放榜後是老師們在傳的,說今年面試有個女生講話犀利得讓他們打結。」

     夏櫻扯了下嘴角,「謝謝稱讚。」然後一把扭開頭。

     「嘿,生氣了嗎?」

     「我不是頂喜歡這樣評論人家。」

     「我不是有心這樣說的,只是轉述我聽見關於妳的傳聞……」秉澔戳戳她的手肘,「如果妳覺得不舒服,我向妳道歉。」

     夏櫻轉頭和他正視,見了他眼底的真誠歉然,分不清到底是為了他的表情或者臉孔隱隱顫動。「我不是針對你,用不著跟我道歉。」

     講台上老師抄起一疊A4紙,「今天就先這樣,下禮拜我把講義發給大家我們就正式來上課吧。」

     一時間教室裡都是桌椅移動的聲音,夏櫻拿起包包,向秉澔說了再見轉身離開教室。

 

《二》

     夏櫻回寢室第一件事就是爬上床躺下,電扇開到最大風還是沁出一身汗,她翻了一陣認輸下床,拿了盥洗用具就到浴室沖涼水澡。

     頂著濕髮回去剛好碰上要出門的苑萍和易蓁,「要幫妳們帶宵夜回來嗎?」易蓁問。

     「不了,我等下也要出去吃飯。」

     青穗悶聲:「我要回家。」大家嚇了一跳,才發現她腳邊擺著一小袋行李。

     「回家?今天才禮拜三呢。」苑萍算算,「妳今天回去、明天回來上下午的必修,在這裡睡一覺禮拜五下課又回家,這樣跑來跑去很辛苦耶。」

     「我想回去。」在青穗轉身打開衣櫃前,夏櫻從她飄動的髮隙裡窺見紅腫的雙眼和鼻尖。

     苑萍吶吶地叮嚀路上小心,跟夏櫻說晚上見就拉著易蓁出去。

     夏櫻回到自己座位上擦頭髮,八分乾時青穗提著行李旋開門把,夏櫻抬起臉問她,「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吃壽司?」

     青穗搖搖頭,果然雙眼又紅又腫,「不了,我跟我媽說好兩個小時左右會到車站。」

     「好吧,那妳路上小心喔。」

     「嗯。」

     夏櫻聽見門「碰」地一聲關上,寂寞的因子瞬間四散在空氣中。

 

     亦喬和她約好六點在體育館前,夏櫻遠遠就看到他身邊還有幾個人站在一起。

     「哪生出來的人?」

     「我同學啦,」亦喬一一介紹:「小藍、柚子、藤木。想說人多一點比較好玩,這樣妳也會更開心吧。」

     夏櫻沒好氣給他一記白眼,「我只想安靜吃飯……

一夥人跑去吃迴轉壽司,夏櫻面前的盤子不斷疊高,男生對她彎了九十度腰:「我們甘拜下風。」他們聊起這幾天已經跑過了境內幾處熱門景點,說夜景其實也沒什麼特別,黑漆漆的也看不到幾顆星星,「而且還要在山上餵蚊子,其實是很悲情的啊。」

     「所以夜景是單身不宜的,只適用於你濃我濃的時候。」柚子下註解。

     「欸,妳們系上的女生漂不漂亮啊?」藤木問。

     夏櫻冷冷放下筷子,「我對那層皮的界定沒概念。」

     亦喬連忙附過她耳邊:「他們只是問問,沒惡意的。男生是視覺動物,息怒。」

     「長得好不好又不是自願,也不是每個人都有閒錢去給人家割眼睛墊鼻子的,再說,」夏櫻斜斜睨過眾人一眼,「有人每個五官七十分,有人鼻子嘴巴四十、眼睛九十,沒有誰有資格評論誰吧?」

     三個驚了一下,低頭的低頭、臉紅的臉紅,三分鐘後小藍對夏櫻握起杯子點點頭,柚子藤木跟著照做,夏櫻一笑敬了過去。

     吃完壽司他們又去夜市晃了一圈,藤木說他們計劃這禮拜要去台中玩,下禮拜六要去溪邊烤肉,問夏櫻亦喬跟不跟。「這禮拜我要去我堂哥那幫忙,下禮拜我有東西要從家裡搬來,我媽叫我帶這傢伙回去吃飯。」亦喬拍拍夏櫻額頭。

     「內定媳婦嗎?」小藍瞪大眼。

     亦喬不置可否,「Maybe。」

     夏櫻沒理,問:「等等,去你家?那我睡哪?」

     「我房間啊。」

     三人倒抽一口氣,夏櫻按按額角,亦喬說:「好啦好啦,我說笑而已。」

     「你們不回家嗎?」她問三人。

     「拜託,好不容易上大學耶,當然是萬不得已再回去嘛。」

     夏櫻想起青穗紅腫的眼睛。

     剛回到學校就在校門口竟又碰見秉澔。「晚安。」夏櫻向他頷首。

     秉澔回禮,看見她身旁的亦喬若有所思地發了怔。

     亦喬忽然脫口:「她不是我女朋友。」

     「啊?」

     「我只是義務照顧老朋友的。」

     秉澔傻傻地點頭又點頭,然後微笑走開。

     「神經病。」夏櫻啐了下扭頭就走。

     亦喬追上去,「幫妳製造姻緣啊。」

     「用不著。」

     「別害羞啦。」

     夏櫻停下來,「我心裡的人,不是他。」

 

《三》

     日子很快就晃過去,她還是三不五時跟亦喬和那一票出去吃飯,易蓁的任務一件件結束,苑萍卻是越來越忙碌,只有青穗,她一個禮拜回家兩次,而且總在上課前的最後一刻才回來。

     「新生訓練前一天她把東西搬來後就說要回家,電腦啦什麼的也沒鎖就跟她媽一起回去,第二天才出現。」苑萍邊整理學伴資料邊說:「她愛回家的程度會不會太誇張啦?」

     「我覺得她有點怪怪的。」易蓁說。

     夏櫻吃完宵夜回到寢室發現青穗又不在座位上,桌面乾淨整齊,平時帶著的灰色包包也不見了。

     「青穗又回家了,」苑萍探過頭:「而且是剛剛才走的。」

     「剛剛?」夏櫻看錶,凌晨一點半,這時候已經沒有火車或客運,怎麼回去?

     第二天夏櫻一直睡到快中午才醒來,易蓁在自己帶來的留言板上說和苑萍一起去系辦拿講義,等一下就直接去五館上課了。快一點時夏櫻走向教室,一進去就看見青穗已經坐在最角落的黑色窗簾下,腳邊還躺著一個大紙袋。夏櫻過去在隔壁的空位坐下。

     「剛回來嗎?」

     「想說走回宿舍再過來上課太慢了,乾脆直接進教室。」青穗停了一下,對夏櫻疲累地扯扯嘴角,「我好累,想先睡一下……老師來了再叫我。」

     青穗說完就往桌面趴下,夏櫻打量看她閉起的眼睛,看見眼袋還是有泛著細細血絲。

     禮拜五下午青穗是提著行李去上課的,下課鐘一打她很快就提著包包消失在門口。苑萍和資工系的公關約在咖啡廳抽學伴,夏櫻和易蓁一起走回宿舍。

     「妳有沒有發現青穗一直在哭?」易蓁問。

     「嗯。」

     「昨天晚上她洗完澡回來,我看到她的眼睛紅得好誇張,問她說怎麼了她也只是搖頭;十一點多她出去,我準備要去裝水時發現她在陽台上哭,我從背後看她,她整個肩膀顫抖得很厲害,刻意壓低的聲音聽起來似乎很痛苦……

     撕心裂肺。腦海閃過這樣的句子,下意識地握緊拳頭,夏櫻感受到從胸口傳來的一陣痛楚。

     她們回寢室收拾行李,易蓁準備回家,夏櫻等亦喬下課過來帶她回去。她忽然瞥見青穗椅子下有個白色紙袋,她走近撿起,發現是一家綜合醫院的藥袋;上面有青穗的名字和一串她不懂的英文,作用是抗憂鬱和鎮靜。

 

《四》

     第二天早上夏櫻跟著亦喬回趙家,到家時趙媽媽剛從市場帶回了豐盛的食材。「哇,是因為我要回來才煮這麼好嗎?」亦喬從塑膠袋裡挖出一個蕃茄咬了一口。

     趙媽媽啪地打了下他的手背,「你少作夢了,我這是煮給小茵吃,才不是你咧。」

     亦喬哀嚎著去整理給夏櫻的客房,客廳傳來細碎的金屬撞擊聲,趙媽媽「啊」了一聲說是亦旻回來了。

     「亦旻?」夏櫻想起一個小個子、頭髮中分、圓圓滾滾、每次跑步都會絆倒自己的可愛小男孩。

     腳步聲厚實地踏進廚房,高瘦的影子出現在夏櫻眼前:「我回來了。咦,這是──

     「你認不出是誰了嗎?」趙媽媽笑他。

     夏櫻睨他一眼他喊:「小豬。」

     「小櫻姊姊!」

     夏櫻滿意地笑,亦旻驚訝地說好久沒見,差點就認不出來了。

     他們到客廳坐著敘舊,夏櫻望著眼前這個眉目俊朗剛升高二的大男孩,一直無法將他和記憶中那個總黏在亦喬和她身後,吵著要一起去探險的胖胖小鬼影像重疊。

     「你長大了……」夏櫻驚嘆。

     「妳也是啊,哥也一樣,」亦旻頓了下,「小梨也是吧。」

     夏櫻低下頭。

     「對不起,我不該亂提的。」

     「你又沒說錯話,用不著道歉。」夏櫻把自己陷進沙發裡,「小梨如果在台灣的話,現在應該差不多要升高三

     「在談什麼?氣氛好像有點悲情說。」亦喬出來在亦旻旁邊坐下。

     夏櫻看看這兩兄弟,想起那個年紀小小彈得一手好琴,總愛從鋼琴房的窗口看她和那兩兄弟在巷子追逐,然後跟著蠢蠢欲動的妹妹。很多年前就跟著母親一起飄洋過海離去的夏梨,現在不知道長得怎樣了?

     趙爸爸打球回來時趙媽媽剛好把菜上桌,夏櫻很快止住思緒,和他們吃了愉快的午餐。那天晚上躺在亦喬替她整理好的床上,即使趙媽媽開了冷氣,夏櫻還是失眠了;她在漆黑的空氣裡看見年幼的自己和小亦喬跑在黃昏的國小中,背後追著更小的亦旻,跌跌撞撞地喊:「哥哥等我!」

     小亦喬站住,兩手叉腰不耐煩地皺眉:「吼,跟屁蟲!」

     「你就讓他跟嘛。」她說。

     小小亦旻追上來,氣喘噓噓卻咧開了笑。

     「走吧。」小亦喬開始跑,小小亦旻邁開腳步跟上,忽然一個踉蹌踩到自己的鞋帶,撲地貼上地板。她嚇了一跳,小亦喬大叫了聲:「弟!」兩人連忙跑過去扶起小小亦旻,他拍拍自己的膝蓋的灰塵,血絲緩緩沁出,小小亦旻哇地哭了出來:「好痛──

     「乖、不哭,哥哥背你回去……」小亦喬背起嚎啕的小小亦旻,她跟在後面,不斷拍著他的背說:「不痛、不痛……

 

     翌日下午趙爸爸開車送他們回去,晚上兩人出去吃飯,夏櫻問:「喂,你以後會不會難得回去?」

     亦喬抓抓頭髮,「不一定吧。」

     「我看到亦旻,才突然驚覺時間過得好快……你們搬家時他才到這」夏櫻在一旁比出一個高度,「可是現在,他都比我高了。」

     「男生嘛,上了高中都還沒妳高就有危機了。」

     「喂!」

     「好啦好啦。」亦喬放下筷子正色面對她,「我發現他們鬢角的白頭髮越來越多時也嚇了一跳,那瞬間覺得很鼻酸、很心疼;但我總有自己新的人生,就像當年爸離開爺爺奶奶,媽從外婆家嫁出來一樣,我們會長大、爸媽會老,這很現實殘酷,卻也是全天下唯一平等的事,因為總有一天我們也會輪到。」

     成長再衰老,正是生命的延續。

     「喂。」

     「又怎麼了?」

     「沒事。」夏櫻笑,低下頭吃碗裡的煎蛋。

 

《五》

     青穗還是在禮拜一早上開始上課前一個小時才出現。晚上夏櫻在她開始整理桌面時叫她:「要不要出來聊聊天?」

     夏櫻帶著卡地亞上陽台,「介意嗎?」青穗搖搖頭。

     青穗把下巴支在圍牆上,夏櫻只是抽煙,兩人安靜地站在陽台上。過了很久夏櫻把捻熄的煙蒂拋掉,「我看到妳掉在地上的藥袋。有什麼話,說出來會比較舒服。」

     她開始紅了眼睛。

     「這是妳一直回家的原因嗎?」

     青穗的眼淚開始源源不絕,她試圖深呼吸來穩定情緒,眼淚卻像失控的水龍頭一樣無法遏止。夏櫻伸出手,環住了她瘦弱的肩膀。

     時間過了更久,直到夏櫻的肩舺溼透,青穗的背才終於不再發抖。夏櫻回寢室抓起整盒面紙,易蓁和苑萍憂心忡忡地望著她進來又出去。

     「真正搬進宿舍之後,我開始莫名覺得很沮喪、很害怕、很絕望……妳們在說話、在笑,我在一邊只覺得胸口很悶很痛,隨時隨地都想要回家,我想睡在那張已經躺了十年的床,而不是現在這個得爬上爬下的地方……我瞞著家人去看醫生,醫生說我現在只是過度期,暫時用這個控制情緒就行了。」青穗擦掉眼淚苦笑,「不過這藥噁心得可以,一碰到水瞬間融化。」

     「上個禮拜三晚上聽說妳很晚才回家。」夏櫻站起身靠住陽台,「三更半夜的,妳哪來的交通工具?」

     「我表哥在這附近上班,我打電話把他吵醒,強迫他載我回家。」

     凌晨一點來回一趟也要花上將近兩個小時……我想他應該很想殺了妳。夏櫻想。

     「我從一上車就開始狂掉淚,哭到肺裡的空氣像是被抽乾一樣,整個人都在抖,完全沒辦法停住。」她一邊說,新的眼淚又湧出來。「我哥是被嚇到,他一路狂飆回新竹,整段路上都不敢跟我說話──事實上我哭成那樣子,就算他開口我也說不出話。我哭得累倒睡著,一直到回到我家門口才突然醒來。」

     表哥問她要不要按門鈴或打電話叫家人起來?她說不用,有鑰匙。表哥開車回去,結果電動鐵門捲起後她才想起第二扇是紗門,內扣,沒有鑰匙的那種。凌晨兩點,她進不了門也無法轉身離開,孤單地披著涼風站在家門口。

     青穗閉起眼睛,又滾下一行淚珠,「我弟在二樓後面的房間,爸媽睡在靠馬路的三樓,我的房間在他們對面……這樣一想我哭得更凶,又不想吵醒他們,所以就抓住紗門門把,用力一拉,門扣竟然被我扯開了。」

     她模糊著視線用鑰匙打開鋁門,重新鎖好三道門跑上樓回自己房間,一聞到空氣裡飄著和自己身上一樣的茉莉清香,倒在床上蜷成一團,和著眼淚抱緊棉被沉沉睡去。

     「第二天我媽醒來發現我房間門是關著的,很驚訝問我爸說我是不是晚上跑回家?我爸說沒有啊,結果兩人到了樓梯口看到我的鞋子,我媽嚇都嚇死了。」

     她睡到九點多才醒來,梳洗好下樓,媽媽緊張地問她什麼時候回來?怎麼回來的?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她想跟媽媽微笑說一切都很好,鼻腔裡卻有一股濃濃的酸意。「我得花上很大的力氣,才能不在媽媽面前哭。我不能哭,不能讓她擔心……然後還要騙她說剛好他們那天晚上忘了鎖門,所以我沒障礙就進來了。」青穗帶著眼淚笑了起來:「總不成讓他們知道,我為了回家變成女金剛把門扣扯掉吧?」

     看見爸媽的白頭髮覺得傷心,想著他們不久後就會痀僂蹣跚,辛苦一世總歸要化為塵土;想起以前賴著家的溫馨也覺得悲傷,因為很快就再也難有那樣的景緻,翅膀硬了的孩子們終究會築起另一個窩。原來人生就只有分離這個目的。

     蟲鳴唧唧,青穗抽掉最後一張衛生紙,夏櫻再點起一支煙,把眼神牢牢鎖住青穗。「可是,妳爸媽不也是這樣走來的嗎?生老病死是完整的輪迴,相聚再分離是誰都要面對的;或許大家都不能體會妳的痛苦,但相對的,妳不也不了解為什麼其他人能這麼快樂?試著改變自己的習慣吧。妳不斷回家,妳的心並沒有跟著妳一起上大學,她被妳留在以前,所以心不在這裡的妳只有痛苦……沒有長大的妳,怎麼能夠用一直回家的方式逃避,造成爸媽的困擾呢?」

     青穗安靜地聽,在新的眼淚又滾出來之前說:「妳是個堅強的小孩,妳爸媽一定很放心妳。」

     「我沒有家人已經三年多了。」

     這下她的眼淚真的止住。

     「我和我媽的感情從小就不好,三、四年前我爸過世了,我媽帶我妹去了澳洲,我就這麼一個人在台灣留下。不過這不是重點。」夏櫻無所謂地聳肩,「我一個人不也是走過來了嗎?他們都離開了我,我還是整棵好好地長這麼大隻,更何況是所愛的人都還陪在生命中的妳?請相信妳自己,妳絕對更有資格,也有義務要活得快樂。」

     青穗的瞳孔在黑暗中放大,夏櫻清楚看見其中的自己,然後越來越小,直到青穗垂下頸子。

     「妳不能一直吃藥。我們可以陪妳,但醫生、藥物、親友的安慰都沒辦法徹底將你從這樣的地獄中解救出來,唯一的救贖,自始至終也只有妳自己。」

     青穗又掩住了臉。夏櫻抽完最後一支煙,打算若她要這麼掩面到天明,那就奉陪吧。

     黎明會把眼淚蒸發,旭日將會升起新的里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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