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三點多時大哥叫思言阿威去把外頭的草坪整理乾淨,夏櫻見客人不多,交代一聲便進休息室抽煙小歇;才剛燒完一支煙門忽然被推開,小沛神色慌張地搜尋到她。「妳來幫Vita好不好?」
B區來了桌一男兩女的奧客,兩個年輕女人頗具姿色,中年男人矮小乾扁;他們落座後連MENU都還沒翻就把小沛叫過去邊看邊點。他們各點一份下午茶套餐,兩個女人問什麼是粉黛冰咖啡?翡冷翠是什麼?墨西哥艷陽加了蛋黃能喝嗎?小沛耐心一一解釋,最後兩人都點拿鐵;她們點了手工餅乾又說要改成潛艇堡,小沛改了Order單後又說要水果鬆餅,男人點完套餐要了總匯和鮪魚三明治各一份,叫了一壺普洱菊花茶又加點水果茶,「要冰的還是熱的?」男人說要冰的,女人叫:「熱的好了。」小沛只好再塗改一次。然後她們又點了兩份摩卡起士。
「對了,幫我外帶兩份潛艇堡。」
「先生不好意思,我們潛艇堡要現吃比較鮮美,不建議客人外帶喔。」
「隨便包起來就好了,我就是要外帶!」
男人裝闊氣地一揮手,小沛努力維持平靜重複了他們的點單,「等一下,我們是一份手工餅乾一份水果鬆餅啊。」一個女人說。
「妳們不是都改成水果鬆餅嗎?」
男人拍了一下桌:「跟妳說一份手工餅乾一份水果鬆餅聽不懂啊?」
小沛拼命叫自己冷靜繼續,男人連叫了好幾聲停,「我剛才不是說不要普洱菊花,改冰水果茶就好了嗎?」
小沛終於忍無可忍,說了句「請等一下」就跑回吧台。她一臉快哭出來的表情抱怨那桌難搞的客人,Vita十分生氣地搶過單子:「我去!」
幾分鐘後她朝吧台丟個求助的眼神,小沛立刻衝進休息室找夏櫻。
小沛哇啦哇啦解釋一通,夏櫻剛靠近就聽見男人激昂的音調:「我這樣說妳到底懂不懂?摩卡起士一個、黑森林一個!」
「她們剛才明明就要兩個摩卡起士!」
夏櫻站過Vita身後,「怎麼了嗎?」
「他們的單一直改來改去,跟小沛寫在上面的都不太一樣。」Vita後退幾步跟她咬耳朶,讓她看塗改得亂七八糟的單。「點了一堆,還沒吃就說要外帶,不能外帶的東西他們也硬堅持,靠!」
「搞定了沒?」Vita搖頭,夏櫻接過單子上前說:「不好意思,剛才那個是新來的服務生,對全部都還不是很熟。我先重複一下你們的餐點,看看還有什麼問題──」
「妳已經是第三個了。」男人冷哼:「妳們店裡的服務生怎麼都這麼笨啊?這樣也能用?」
夏櫻皮笑肉不笑,複誦一遍他們的餐點:「兩杯冰拿鐵、一杯布流羅咖啡、一壺熱水果茶、一份手工餅乾、一份水果鬆餅、一份雞塊、總匯三明治和鮪魚三明治各一份、一個摩卡起士、一個黑森林、兩份潛艇堡。」
「潛艇堡我們要外帶。」女人說。
「我們目前還沒有外帶餐點的服務,所以這樣可能不太方便。」
「就跟妳們說隨便找個盒子來裝就好了不會嗎?」男人又不耐煩起來。
夏櫻點點頭退開。她把改得亂七八糟的單子給成湘米兒過目,一項一項唸一遍,「跟我一開始的差這麼多!」小沛大叫。夏櫻晃著另一張點單進內場,「師傅,這張單子可以做得糟糕些沒關係,他惹我和小沛Vita不開心。」
思言澆花回來聽說了這件事馬上鑽進吧台,「他們的鬆餅交給我吧!」他拿了條待洗的抹布擦過鬆餅機再鋪滿鬆餅漿,成湘的五官都擠做一坨:「好噁心!」米兒煮好熱水果茶,阿威接過打開蓋子吐了大滴口水。「媽呀!」米兒瞪大了眼。
他們陸續把東西送上去,男人和女人說話努力地表現出風度翩翩,聽見服務生靠近:「不好意思幫您上個餐。」又立刻擺出囂張的表情。
內場出餐的鈴響,Vita跟著夏櫻進去,二廚問究竟怎麼回事?夏櫻解釋一遍剛剛的情況,Vita一邊將潛艇堡裝進塑膠袋一邊把上頭的蔬果和燻雞肉挑出來,塞幾口進自己嘴裡又探頭叫小沛過來。「快快快,裝一些過去給他們吃!」最後打包進袋子的內餡兒已經所剩無幾。
「不早說,早知道我就給他們加些好料的了!」二廚說。
那桌下午茶吃了兩個多小時,他們結帳後夏櫻和小沛過去收桌,小沛瞪著滿桌動了一半不到的食物:「會不會太浪費啊?」
夏櫻收滿一個托盤回吧台,把還剩三分之一壺的水果茶倒掉,成湘搖搖頭:「所以說,去餐廳吃飯千萬不能得罪服務生!」
Vita拿出剛剛A過來的潛艇堡內餡兒,大家互看幾眼爆出笑聲。
《二》
過幾天是七夕情人節,小沛要夏櫻陪她去shopping mall裡挑給阿威的禮物;下班後她們先各自回家洗澡,約了八點在shopping mall正門碰面。小沛繞來繞去,最後決定還是音響好。「哇,這套透明深藍的好漂亮!」小沛讚嘆完又跑到隔壁貨架前,「妳看妳看,這組好有質感!」
「先比較音質和功能比較實際吧?」
她們選了幾組外型中意的再請服務人員來操作說明,半個多小時後小沛到收銀台刷卡。
「這張卡妳用多久了?」
「嗯……大概有一年了吧。」
我記得妳跟我同屆……夏櫻想,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地搖搖頭。「高中生有卡很奇怪嗎?現在已經很普遍了呀。」離開收銀台時小沛這麼說。
「就是因為普遍我才搖頭。這張卡應該是妳爸媽辦給妳的吧?」夏櫻說,小沛點個頭。「我總覺得這是件很奇怪的事,又不用買車買房或者打理一個家,小孩要卡做什麼?雖然說孩子是國家未來的棟樑,不過基本上在他有生產能力之前都只是社會的寄生蟲,更何況錢也不是自己賺的,這樣怎還好意思大方刷卡?」
小沛讓她說得滿臉漲紅,「可是我現在有在打工啦!」
夏櫻白她一眼,「化妝包借一下。」拉開拉鍊,她一項一項拿起來唱名:「雅漾活泉噴霧、資生堂ANESSA防曬乳、ISPA粉霜、高絲VISEE睫毛霜、艾杜莎眼彩筆……」夏櫻再一次搖搖頭:「裡面最便宜的大概只有這支曼秀雷敦潤唇凍吧?」
她拉出小沛後領的標籤,「OZOC的衣服、Levis的牛仔褲、FIN的涼鞋還有這個我實在認不出牌子的包包,好吧,妳自己算一下,現在身上總共價值多少?」
小沛的臉已經燒到不能再燒,「兩萬元不到的薪水能讓妳做什麼?一個禮拜天天換不一樣的打扮就沒了,這樣妳要吃什麼用什麼?房子車子都沒能力供得起。」
「好啦好啦,」小沛連忙逃往停車場,「這個話題跳過,我們去找阿威他們吧。」
明明就是逃避話題。夏櫻懶得跟她計較。「誰們?」
「成湘找大家去他以前做過的PUB,今晚他請客。」她看了夏櫻一眼,「已經八月中了,再不久我們都要離開風遙開始唸書,妳也是吧?」
《三》
推開半透明的藍黑色大門,幽柔的鋼琴旋律立刻飄近耳際;店裡的牆壁、桌子、沙發、地毯是清一色的深藍,就連牆壁上打下來的燈光都泛著琉璃色,幸好幾何圖案的天花板裹著燈光,沖淡了過於沉重的憂鬱。
吧台裡站著一整面酒櫃,鵝黃色的燈光從櫃底往上打,照得那些酒瓶晶晶亮亮。夏櫻看見成湘在吧台裡俐落地拋起雪克杯再穩穩接住,面前一排高腳椅給他一串熱烈掌聲。
「你們幹嘛把整間店搞得像打翻藍色油漆一樣?嫌這個世界還不夠憂鬱啊?」
成湘用下巴指指坐在角落裡的男人:「店是他開的,有問題向他抗議去。」夏櫻發現老闆就是成湘生日那天向她斟酒的朋友乙,尷尬地吐了吐舌頭,大家笑了起來。
小沛擠到阿威身邊,看他手上抓著一杯琥珀色液體,冰塊卡在其中像是破碎的冰山,底部沉著一顆紅櫻桃。「這是什麼?」
「啊?這……」阿威愣了一下靦腆地搔搔頭,顯然忘記自己究竟點了什麼。「教父,」夏櫻說:「基酒是蘇格蘭威士忌,加了杏果香甜酒,要用老式酒杯裝。」
她這一回答大家都把眼睛轉到她身上,連正調著酒的成湘都停下動作。思言晃晃手上也裝著櫻桃的深赭色雞尾酒杯,「那妳猜這是什麼?」
夏櫻過去嗅了嗅再小小沾了一口,「曼哈頓,威士忌和苦艾酒調出來的。」
「有研究喔。那這杯咧?」阿靳舉起手中裝飾檸檬片的淺褐色可林杯,夏櫻聞了一下回答:「T&T,龍舌蘭和通寧水。」
成湘搖搖頭:「妳還真的都知道啊?妳以前到底是做什麼的?」
夏櫻笑,「誰沒有過去呢?給我星加坡司令。」
「那不是稀釋過的可樂嗎?」
「我又不愛喝酒。」
「那天是誰把酒當汽水一樣不要命地猛灌,最後醉得一塌糊塗?」成湘一說完就後悔了。吧台前一排風遙人都低下頭,假裝沒聽見。
倒是夏櫻無所謂地笑笑,看成湘送上加了芹菜桿的高球杯到米兒面前,她噗哧笑了出來。「妳點血腥瑪莉?」
「怎麼了嗎?」
「裡面除了伏特加以外,應該還有蕃茄汁、檸檬汁、辣醬油辣椒醬、胡椒和鹽巴。」
米兒臉色大變,「這能喝嗎?」她小小啜了一口,眼睛鼻子全皺在一起。
「現在妳知道這一點也不可口了吧。」
那晚四個外場醉的醉、倒的倒,只喝一杯星加坡司令的夏櫻抓著踉蹌的小沛找到廁所,嘔了一陣清理乾淨回座位,看見思言迷濛著眼睛抱住早就睡死的Vita,渾忘記米兒就坐在他隔壁。
深夜裡夏櫻和阿靳把思言和Vita扔進他車裡,米兒幫著將阿威小沛推進成湘車上,兩個司機揚長而去,米兒抹抹沁出的汗,「一群專給人找麻煩的傢伙。」
「妳不生氣啦?」
「妳說思言和Vita嗎?」夏櫻點頭。
「我只是在發小脾氣而已。當初其實是我和思言提分手的,他的個性比較像孩子,相愛時可愛歸可愛,相處起來就讓人沒什麼安全感了;分手後他比我先找到新情人,那種感覺就像妳買了條K金項鍊,後來發現焊接的地方很粗糙,妳只好忍痛把它拍賣,沒想到馬上就被人當寶一樣標走,我看在眼裡當然會不舒服啊。」米兒比喻完夏櫻大笑出來,她自己想了想也跟著笑。「彆扭鬧一陣子也累了,反正項鍊沒了就沒了嘛,瑕疵品有什麼好留戀的?鬼才相信我找不到上等貨呢!」
夏櫻靠著深藍色玻璃,誠心對她微笑:「希望妳下一條鍊子是Tiffany出品的。」米兒回報她一個燦爛的笑靨。
她找到自己的摩托車,正要打開車廂時米兒忽然又叫住她,夏櫻看見她為難的神色。「那個……妳也快點換個目標吧,那條鍊子……只能看不能戴,沒有價值的。」
夏櫻凝起臉色轉開頭,許久後才扯起很淡很淡的弧線。「我並沒打算要買下它啊,心裡喜歡就好,用不著擁有,何況那也不是我買得起的。其他的鍊子,就等我不再鍾情這條後再說吧。」
《四》
成湘是八月中過的生日,那夜之後並沒有任何人向她問起子捷,彷彿關於子捷的事都是她的禁忌,提起便會讓她傷心。
夏櫻其實無所謂,反正那晚他們什麼都看見了。
那夜她倚在他懷中坐上副駕駛座,子捷貼心地替她繫上安全帶才繞回駕駛座上。車子發動前夏櫻貪婪地呼吸車上的氣味,然後想,這是少娟專屬的座位……子捷放下手煞車,她流下一滴眼淚。
車子在深夜的馬路上奔跑起來,子捷沒有說話,夏櫻閉起眼睛沉沉睡去。子捷叫醒她時,他們已經停在路燈下的行人椅前了。
夏櫻打開車門下去,剛踩上地便有一陣天旋地轉的噁心襲來;子捷下車繞過去,小心翼翼地讓她坐在行人椅上。「等我一下。」他脫下身上的襯衫披在她肩膀,往反方向跑開。沒幾分鐘後他回來,遞過一罐從便利商店買來的解酒液,她喝下去,覺得心在一瞬間清醒。
子捷在旁邊坐下,「轉過去。」他說,夏櫻乖乖地背對他,子捷的手指撫上她的後頸,開始溫柔地替她按摩。他的手輕柔起舞,夏櫻感覺到一波波電流從他的指尖和掌心發出,透過她薄薄的皮膚傳遞到神經之下,然後熱辣辣地流遍全身。
他們都沒有說話,夏櫻的酒慢慢醒了,開始昏昏然想睡;她重重點一下頭,子捷立刻撐住,她轉過臉來,兩人相視一笑。
子捷把她的頭轉回去繼續揉捏,夏櫻聽見他輕輕地歎息。「有些事情,不說我們也心裡清楚……但是我們更明白,這些事情不會有開始,也不會有結束。」他的聲音飄散在風中,夏櫻想抓卻抓不住。
「我在心中放了一把尺,我們站在尺的兩邊,我希望面對妳時能夠保持在安全界限內;」他苦笑:「可是最近我發覺這把尺已經爛了。我不小心越界,它被我踩爛了。」
她又流出眼淚,嘴角卻彎了起來。「尺爛了,換過一把就行,或者我們再向後退幾步,一切都會沒事的。不用擔心,眼淚流盡之後,一切都能重新開始……」
一切都會沒事的。其實不會有開始更沒有結束,所以什麼事都沒有。
子捷停下手上的動作驀地一勾,夏櫻整個人被他很輕很輕地圈在懷裡。她渾身一僵,來不及思考該怎麼反應時他卻在耳邊低聲:「我只能跟妳說,以後一定要幸福──」
子捷說完這麼一句話就鬆開她,夏櫻的肩膀在一瞬間垮了下來,她掩住臉,知道自己渾身的緊繃崩潰,整個人在微微發抖;她說不出話,子捷也是。
之後子捷望著她上樓,直到陽台上的落地窗透出燈光,然後轉成昏黃。他仰起頭,陽台上始終沒有人出現。他覺得胸口緊緊糾結。
夜裡他輾轉不能成眠,離開暖馨的棉被時還驚醒了少娟。「怎麼了嗎?」
「沒什麼,可能最近累過頭神經衰弱,睡不著。」子捷安撫少娟入睡,獨自到客廳坐著;他打開手機把玩,在黑暗中閃出刺眼的亮光。他瀏覽著電話簿,然後停在夏櫻的名字上。然後他第一次按下通話鍵。
她喝了不少酒,子捷覺得血氣往腦上湧,想都不想就衝上陽台找尚未收下的外出服換過,悄悄地開門再鎖門。他的手機一直都沒有震動,少娟應該睡得很沉……
夏櫻沒有直接盥洗,她調暗燈光坐在客廳地板上,豎起耳朶試圖聽見外頭車子離去的引擎聲音。他怎麼突然打電話給她再大半夜跑出來的呢?睡在他枕邊的少娟知道嗎?知道的話,他又得用什麼理由來解釋三更半夜的離開?她胡亂想了一通,濛濛光線中沒有聽見任何聲音,除了自己咬緊牙關的啜泣。
《五》
小沛阿威打算做到九月中要開學再走,計畫重考的Vita和正考慮未來該怎麼安排的思言會繼續留在風遙。只有夏櫻,八月一過完就離職了。
大家留她,她說:「高中畢業後我還沒放到假呢。」離職後她在家睡到自然醒,起床後看看股市分析,打電話到證交所決定買進或是賣出,中午前等回報或者去證交所交割,然後一個早上就過去了。一個禮拜裡她賣出五張小漲的電子股,算算又多了一個月的生活費,過得去就好。
成湘約她排休時一起去吃飯,夏櫻先回風遙領薪水,成湘在說好的時間之前就來等她了。
「吼……瞞著大家偷偷去約會喔──」 一夥人當著滿室客人擠到大門口亂叫一通,成湘說:「我也希望真是這樣啊。」夏櫻笑笑,上了副駕駛座。
成湘打算開十幾公里的車帶她去吃一家名氣不小的日本料理,一路上他們聊著許多無關痛癢的瑣碎小事,比方說這幾天過得如何?新來的外場勤不勤快?聽說好像有颱風,自己要多注意些……
車子在連接高架橋處的紅燈時停住,有個看起來年過五十的中年男人站在安全島的盡端,全身黝黑微駝著背,汗珠在臉上身上不停地滴,每當紅燈時就開始穿梭在車陣當中,拿著傳單敲過一扇又一扇的玻璃。
夏櫻在他敲到隔壁車窗時說:「開窗吧。」
成湘楞了楞,還是把窗戶搖下來。中年男人把傳單遞進來,夏櫻說:「麻煩多給我幾張好嗎?」
中年男人傻了一陣趕緊又多給幾張,成湘接下,他露出感激的笑容。
綠燈亮起,成湘關上車窗繼續往前;「為什麼要我拿廣告單?」
「只是叫你拿份廣告單,也不會少塊肉。」夏櫻說:「想想吧,如果是你站在太陽下烤一整天,敲人家窗戶都沒人要理你,你會有什麼感覺?人家這麼辛苦也不過是為了討口飯吃,接傳單只是舉手之勞而已,就多體諒一下吧。」
那天夏櫻嚐到了非常美味的懷石料理,成湘堅持不讓她付賬。「妳要去外縣市唸書的人,還是省著點吧。」
「哼,你怎麼知道我賺的比你少?」
「妳又來了。」他故意大聲嘆息:「不是跟妳說過了嗎?替男人留點面子嘛。」
吃完飯成湘送她回家,夏櫻安靜思索一陣才開口:「我不值得你這樣付出,你可以去找一個更好的女孩。」
「小姐,妳知不知道下定決心追妳需要我多大的勇氣?妳竟然叫我找過更好的?」
「我又沒多好,不適合你的啦。」
「妳可以嫌我年紀太大、不夠帥,這樣我也都認了,」午間的路段十分順暢,成湘一路踩著油門沒有離開。「我拜託妳,可不可以不要用這種爛理由?」
「沒有人敢嫌棄你的長相啦。」
「所以妳是覺得我太老囉?」
「你又不是沒見過我喜歡的人。」夏櫻一笑,「論年紀,他還比你老多了。」
「我也知道他不能和妳在一起。」
「是啊……」
「所以我還有機會的。」夏櫻開始沉默,成湘只好笑笑,「開玩笑的啦,我知道妳是不會給我機會的。」
「抱歉。」
「用不著抱歉,我有權利喜歡妳,妳也有權利不喜歡我;我知道喜歡或者追求,跟佔有並沒有什麼直接關係。」他在路口轉彎,也一倂轉過話題;「妳上大學要住宿,那房子怎麼辦?」
「放在那裡啊,不然要怎麼辦?租出去或者賣掉?那我回來要住哪?」夏櫻揚起輕快的語氣,和成湘一齊笑起來。
「妳知道我很喜歡妳……原本以為我可以用這些時間來感動妳,可是今天和妳出來吃過飯,我想了想覺得還是,就這樣吧。」夏櫻看見成湘握住方向盤的關節緊了一下,「妳剛要上大學,正要開啟人生的另一頁──而且還會是非常精采的一頁──往後我們會活在截然不同的世界,妳會認識一群青春洋溢的有為青年,而不是像我們這些煙酒不離手的傢伙……我不能阻礙妳的新生活。」
夏櫻沒有答腔。
成湘在大樓對街的行人椅旁停車,夏櫻解開安全帶後沒有立刻下車,她靜靜地坐了好一會兒,「不要太介意大學生之類的問題。也許大學生會覺得講兄弟道義的人是沒程度的『垃圾』,而講兄弟道義的人可能會瞧不起大學生只是除了唸書什麼都不會的『蠢蛋』。少娟是優秀出色的,好家世好學歷,現在又有好職業好家庭,是人家的好妻子好母親,你或者風遙其他人,和她根本是完全對比的寫照;白色黑色或許對比,但我不會因為這樣而被影響。在你們或者她之間我處之泰然,不管處在什麼環境下,主宰我思考方式的,永遠都是我自己。」
成湘低下頭,看起來很認真在咀嚼她說的話。
「所以今天我沒答應和你在一起,跟學歷背景或者年紀距離什麼的都沒有關係,」她笑笑:「純粹只是因為,我心裡的那個人並不是你。」
「哇,妳直接了當狠狠刺傷我了。」他苦笑。
「我只是實話實說。」
成湘沒有再說什麼,只是轉過來正視她,給她一個很誠懇的笑容。「祝妳幸福。」
「我會的。你也一樣。」
夏櫻走回大樓,站上陽台看見成湘還沒走。她朝她揮揮手,目送那台Lancer離開。
午後的陽光很耀眼,夏櫻瞇起眼睛看看那張行人椅,又想起某個晚上,曾經在那兒坐過的身影。她用力甩甩頭,我會有新的開始的。她低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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