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這陣子風遙裡散著淡淡的曖昧味道。
「欸欸,」小沛大叫,阿威順著她的視線往大門看去,「思言載一個女生來上班耶。」
接著大家眼睛瞪得更大,因為他們發現脫下安全帽的女孩竟然是Vita。事情就是這樣開始,包括大哥在內,眾人總是有意無意地取笑他倆。
「吼──就跟你們說我哥把車騎到學校去了嘛,所以現在我沒辦法自己來上班啊,」她指指一旁翹腳的思言,「誰叫他剛好住在我家附近,反正載我油錢也不會變多。」
「你們想太多啦,這傢伙跟小男生沒兩樣,沒胸沒腰的我要幹嘛?」思言湊過來反駁。
「蔣思言你死定了!」
縱使每天「出雙入對」,對於大家的猜測兩人口徑一致否認到底。
「嘿嘿,夏櫻妳看妳看──」小沛暗示她注意大門外,Vita從後座跳下衝進會計室打卡,思言一邊架車一邊從車箱裡拿出Vita的背包。「妳有沒有發現思言身上的制服好像小了一號?」
夏櫻正把面紙盒補滿,隨意瞄過一眼問:「好像吧。怎麼了?」
「那件制服是Vita的啦!」
「妳又知道了?」
小沛撇撇嘴,「廢話,我也是有男朋友的人啊,不信妳等一下問Vita。」
正暖機的米兒抬起頭,古怪地看看她們再看看推門進來的緋聞主角,最後板著臉繼續整理檯面。
開店作業結束後,小沛攔住Vita八卦地逼問她。
「吼唷,妳們很愛亂想耶。」Vita一臉受不了地瞪著小沛,「我免費的懶人司機沒有洗衣服,於情於理我都不該小氣不借他吧?」
「小沛,妳幫我去會計那裡換零錢好不好?」米兒抓著幾張鈔票招手,小沛喔了一聲走過去,夏櫻看見Vita僵了一下。
六點下班後思言叫住夏櫻,歉然地問:「妳等一下沒事的話可不可以幫我送Vita回家?大哥說有事要我留下來開會。」
夏櫻載著Vita停在一棟公寓前,「這是妳家嗎?」她記得Vita說過她睡二樓,在三樓正上方的弟弟每天早上跳下床都會嚇到她;這樣說來,她應該不是住公寓吧?
「其實這是員工宿舍啦。」見她挑起眉毛,Vita說:「思言住這,我是來拿我的MD的。」
她把車架起,坐在樓下等Vita。
Vita出來把MD放進夏櫻打開的車箱,夏櫻把安全帽遞給她便發動車子。她們安靜地鑽過幾條小巷,然後Vita讓她在一幢透天別墅前停下。
夏櫻打開車箱拿出MD,從Vita手上接過安全帽,Vita終於忍不住開口:「妳不會想問嗎?」
「想說的話,妳自己會說。」
Vita垂下頭。夏櫻拄起車腳架坐在車上,Vita終於說,其實她跟思言是真的。
「大家也沒把你們的事當純消遣來看啊。」她想起小沛鐵口直斷的表情:「他們一定有什麼!」
Vita苦笑起來。
「為什麼要這麼神秘?」
Vita咬著下唇,很久後又低下頭:「思言以前和米兒在一起。」
思言和米兒以前在另一家咖啡廳共事進而交往,米兒和大哥是舊識,風遙分店開幕後兩人便雙雙跳槽過來幫忙,沒多久就因為個性不合而分手。
「他們是過去式,你們是現在式。」
「他們分手是因為相處太難而不是因為沒有愛了,」Vita神色黯然,「我不能確定米兒是不是已經完全忘記思杰,思杰不希望影響到米兒的情緒,所以我們覺得還是先別承認的好。」
Vita嘆了口氣,安靜兩秒突然問:「妳知道阿湘有女朋友嗎?」夏櫻嗯了一聲。
「我是覺得這樣不太好啦,再怎麼說人家也有女朋友……」
「妳聽著,」她轉過頭定定看著Vita,「第一,我並沒打算接受成湘的感情,第二,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妳有喜歡的人?」Vita眼睛亮了起來,「誰?誰?」
「我以前認識的。」夏櫻戴上安全帽發動車子,「好了,我有點事得閃人先。」她催起油門往另一個方向飛馳。
夏櫻在回程的途中反覆想著這份躲在暗處的愛。米兒和思言交會在一個點後背道而行,屬於他們的那個階段終究已經過去了;愛必須要拿出勇氣,就算米兒對思言還是心存依戀又如何?他們為什麼還要顧慮這麼多?
夏櫻在風中嘆息,腦海突然閃過少娟依偎在子捷臂膀裡的模樣,下意識狠狠地按住煞車。
身後響起一陣刺耳的煞車和喇叭聲,白色MARTIZ的駕駛閃過她身邊罵:「突然停在路中間搞什麼?這樣會害死人啦……」
後來他還罵了些什麼夏櫻一點也沒聽見,子捷那對沉穩的目光一直閃現出來,她覺得渾身無法動彈;直到酸酸的感覺襲上鼻頭,她才回過神慢慢地重新催動油門。
躲藏在暗處的感情哪……Vita和思杰的心情,她彷彿一瞬間能夠明白了。
《二》
翌日上班,思言悄悄拜託她別讓米兒知道他們的事。「我知道的。」
下午茶時間他們偷得空閒,小沛滿臉期待地宣佈:「明天阿湘生日,今天晚上我們要去唱通宵幫他慶生,大家要不要來?」
米兒說:「可以啊。」
「大哥說總店今天缺晚班外場,要我等會兒下班過去支援。」思言說。
「我家晚上要去爺爺那邊。」Vita說。
夏櫻看他倆一臉歉然,心底隱隱明白兩人渴望獨處的念頭。
「那夏櫻呢?」
「這……」夏櫻本能想要拒絕,卻忽然不明白自己總窩回家有什麼意義?打碎的咖啡杯碎片她還沒扔掉,回到家裡也只能面對滿室空虛。她想要等待的,不是她能夠得到的。
「好吧,不太晚的話我就跟你們去。」
「哈哈──」小沛大樂,開心地跑進吧台亂叫一通:「阿湘,夏櫻答應要去幫你一起過生日喔,她答應了耶──」
成湘望向夏櫻,她給他一個淺淺的笑意。
阿威小沛和她約好晚上八點在風遙前集合再一起過去,兩台機車在夜晚的市區道路飛奔,停好車後大家走到KTV門口會合,成湘早在那兒等了一陣子。夏櫻一派悠閒,跟在後面的阿威和小沛則臉色發白。
「妳是怎麼搞的?」阿威亂七八糟地喊了一通:「阿湘你知道嗎?我騎奔騰125,見鬼地竟然追不上她的心情100!更可怕的是她居然時速7、80轉彎不煞車,等我拐過去就看不到她了!我的媽呀,這傢伙哪裡有像個女孩?」
「嘿,這就是技術的問題啦。」她朝阿威笑。
成湘深深皺起了眉頭,「妳騎車不要命了嗎?」
「想要命的話還是開車吧,不靈巧敏捷就失去了騎摩托車的意義。」
「開車?妳想無照駕駛?」
夏櫻沒好氣地掏出駕照,發照日期是她滿十八歲後一個月。
「妳有車嗎?」
「想買的話也不是不行。」
成湘搖搖頭,「女孩家什麼都會要幹嘛?會讓男人很沒成就感的。」
「我就是不想那麼沒志氣。自己可以做的事幹什麼還要央男人幫忙?」夏櫻撩撩淡褐色過肩長髮,「女人一天到晚嚷著男女平等,又動不動扮柔弱巴著男人照顧,這實在是挺可笑的。有本事的話,除了射精,男人能做到的女人憑什麼不行?連舉重選手也有女的。」
阿威小沛瞠目結舌。「妳可以說話別這麼嚇人嗎?」成湘傻了下,除了嘆氣還是嘆氣。「先進去吧,我朋友已經唱到好起來了吧。」
「你朋友?」
「你以為我只有風遙的同事嗎?」成湘定住了表情望她,眼神在一瞬間黯了黯,「我記得我沒說過只請了風遙的人。」
《三》
才打開門,裡面果然一片震天價響。「他們是我以前在PUB的同事。」成湘指著陷在沙發裡的兩個男人說。
甫坐定,成湘的朋友就殷勤地替大家倒了七分滿的紅酒,夏櫻面無表情地拿起杯子,五秒鐘內又把空杯放回桌上。
成湘瞪著夏櫻面前的空杯子,「小姐,妳把它當可樂喔?」
「我不是白癡。」
「那妳還這種喝法?」
她聳聳肩,「我從以前到現在都是這樣喝的。目前還沒吐過。」
「這麼厲害?」朋友甲張大嘴。
朋友乙嚷了起來:「喝酒還沒吐過?這麼厲害?來來來──」很快又斟滿一杯。
夏櫻也不囉唆,拿起杯子像是灌水一樣。消失了一半液體後成湘簡直就是搶下了她的杯子。「沒有人會搶妳的酒,不用這樣喝。酒不是這樣喝的。」
「我差點忘了你以前是做酒保的。」夏櫻不置可否地窩進沙發,「我又沒把它當酒。」
成湘瞪了她一眼,她扭頭抽過點歌本瀏覽。
「我要點周杰倫的晴天和遊鴻明的臺北寂寞部屋、戀上另一個人、五月的雪……」
阿威呀了一聲,「妳怎麼都唱男生的歌啊?」
夏櫻沒理他,繼續說:「還有許美靜的都是夜歸人和蕩漾。欸,怎麼找不到蔡健雅的無底洞?」
「好像是合約問題吧,錢櫃沒有蔡健雅的新歌。」小沛坐在點歌機前敲鍵盤說。
夏櫻闔上點歌本,才剛拿起杯子又讓阿靳截住。「你們搞什麼?帶酒來又不讓我喝。」
「小孩子別喝那麼多酒,」成湘把生日蛋糕上的巧克力小提琴拆下,「吃巧克力。這裡只有妳夠格吃。」
米兒小沛瞪大眼,「你是說我們都很肥囉?」
「是她太瘦不是妳們胖。」他趕緊解釋。
夏櫻笑笑,用叉子把小提琴切成三塊分給大家。
在阿威唱完春泥時成湘的手機響了起來,他壓著機子走出包廂。
「夏櫻妳的歌!」小沛把一隻麥克風傳給她。她盯住字幕開始唱起來,故事的小黃花,從出生那年就飄著……成湘在她唱到從前從前,有個人愛妳很久……時回來,背後跟著一個曼妙女子。
「傳說中的那個。」
成湘笑笑地簡短介紹,尷尬瞬間籠罩了整個風遙,夏櫻知道米兒悄悄地瞅了她一眼,她繼續看著字幕唱,但故事的最後妳好像還是說了,bye-bye……
正牌女友臉上罩著一層薄薄冰霜,儘管已經努力掩飾,夏櫻依舊看得出她臉上些微的不知所措和煩悶。而就算她已經不愛他了,成湘還是對她呵護備至。蛋糕飲料小菜點心,他一樣都沒漏掉地盛到她面前。
夏櫻忽然紅了眼眶。她的腦海閃過少娟和子捷。
忽然一陣很輕很輕、類似風流動的絃聲流洩,夏櫻驚醒,「欸欸,愛不留!」她從阿威手上接過麥克風,多少戀情回想起,只剩結局和起頭,喝一口溫柔卻跌進滅頂的狂流……她努力壓低嗓音,卻還是唱不出清楚的歌詞。
「看吧,這也是女人辦不到的事。」成湘把她手上的麥克風拿走,「男key這麼低,妳逞什麼強?」
成湘假裝沒看見她目露凶光。想當然那些日子,人別無所求,愛意深的深的,恨不得互為血肉,更怕有人說你為愛昏了頭,給了所有還問對方說夠不夠……
也許是成湘的嗓音本就低啞,也或許是因為「傳說中的那個」的關係,他唱著寂寞的歌分外有味道。夏櫻痴痴地聽,他是你唯一的樂趣唯一引誘,他是你唯一擔憂,什麼事你先低頭,失去他,你怎麼會輕易罷休……
「發什麼呆?」
阿靳拿手在她眼前晃晃。夏櫻很快收起淚霧白了他一眼,端起面前還有半滿的杯子,結果成湘又攔截了下來。「跟妳說不要喝這麼多。」
「你搶了我的麥克風還要搶我的酒?」夏櫻用力奪回杯子,然後兩雙眼睛瞪著她。
酒意蔓延之後,包廂裡的溫度也跟著逐漸升高,夏櫻的感冒尚未全好,幾杯紅酒下肚她開始感到天旋地轉十分難受。
「吼──嫂子啊,我敬妳一杯!」朋友乙不知道什麼時候擠過成湘身邊,「祝你們兩個百年好合啊──」
朋友甲硬是在兩人手中各塞了一杯酒,「喝交杯酒啊,嫂子妳說,嫁不嫁我們湘哥?」
正牌女友臉上的冰塊已經厚得快要掉下來了,成湘難掩尷尬,只能支唔著打哈哈想搪混過去。
你忘了吧所有的廝守承諾,誰都是愛得沒有一點的把握,像夜歸的零魂已迷失了方向,選擇在月光下被遺忘……夏櫻頭腦發漲得看不清字幕。
「湘哥也老大不小了耶,嫂子妳嫁是不嫁──」
開始逼婚了。喝醉的人越鬧越凶,夏櫻只覺得腦袋嗡嗡作響,眼皮沉重得快要垂下。厭煩地拋下麥克風,「我出去一下。」
她打成湘和正牌女友面前走過,縱使已經醉眼迷濛,她還是能感覺到成湘投在她身上,熾熱而複雜的眼光。
勉強著踉蹌的步伐走到走廊外的洗手間,狠狠地往自己臉上潑水,稍微清醒後走到大門外,夏櫻忍不住掏出外套口袋裡的紅色卡地亞。
這個世界什麼樣的愛情都有。夏櫻想想成湘和傳說中的那個,再想想沒有出現的思言和Vita,最後想……想誰呢?不能想的……她感覺到身體裡那股思念開始撕扯胸膛,她幾乎就要承受不住那樣的強烈了。
現在大概是淩晨兩點,馬路上只有偶爾幾台車呼嘯而過,夏櫻開始覺得很孤寂。「錶停在,凌晨兩點半後,火柴棒,無聲劃過角落……」她無聲地哼了起來。
她用力地把煙吸進肺裡,讓卡地亞的氣息麻痺了所有神經之後再讓它們離開她的身體。感冒加上紅酒加上香煙,夏櫻簡直覺得想吐了。儘管身體不舒服得逼出了眼淚,她還是一口接著一口用力地吐納;唯有讓身體難受到達顛峰,才能蓋過心頭想念他的那種疼痛。
《四》
手機竟然在這時候跟著唱起歌來。看見了來電號碼,夏櫻又是一陣暈眩。這個號碼第一次閃爍在她的螢幕上,竟恰巧在她思念他時。
顫巍巍著按下通話鍵,夏櫻覺得自己的聲音都充滿了淚水。「喂?」
他沈默兩秒,「妳在哪裡?背後很吵。」
「錢櫃。同事過生日──呃──」酒精直衝腦門,夏櫻差點吐出來。
「妳喝了多少?」
「忘了。」
他的聲音緊繃住:「妳這樣怎麼回家呢?」
「我同事等下會載我回家你不用擔心。」勉強壓下反胃和苦澀,她試著說笑:「打來有事嗎?不會三更半夜要我去當褓母吧?」
他又沉默下來,凌晨的風聲讓她聽不清電話那頭。「喂?喂喂?」
「別讓我掛心。」
夏櫻腦門一轟,全身細胞全被震醒了。她清楚聽見他說的話,卻只能裝做聽不清楚:「你說什麼?這裡風好大,我沒聽見──」有腳步聲在接近,夏櫻急促地扔下一串:「同事來找我進去唱歌,沒事我掛電話了,再見。」
她慌張掛斷電話,胸口撲通撲通跳;轉過頭,成湘什麼也沒說,就這麼定定地看著她泛紅的鼻頭和已然濕潤的眼睛。諒解地嘆了口氣,他小心地將她從階梯上扶起。「回去吧。外面有點涼。」夏櫻疲累地倒在他胳膊裡。
「借我靠一下好嗎?叫你那個傳說中的別介意。」
「她才不會介意呢。」成湘苦笑了一下。
「只要你曾經是她的,就算她不愛你一百年後,也還是會因為你而生另一個女人的氣。」她閉上眼睛跌進暈眩,任由成湘帶她走回去。「就像我,這一輩子都不能再無愧地看著少娟的眼睛了。」
回到包廂阿靳替成湘接過快昏過去的夏櫻,正牌女友似乎察覺了什麼,不停地用審視的眼光打量她,目光裡也有複雜的情緒。
「剛好妳的呢。」
夏櫻無力地接過麥克風,
心蕩漾,餘情未了地心蕩漾……她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唱歌還是唸頌,許美靜在那片灰黑背景中哀傷地哼著,她斷斷續續地和拍,我沒有阻擋你在我心蕩漾,如果連遺憾我都不會欣賞……「讓我睡一下……」她把麥克風扔過一邊,軟軟地倒在沙發裡。
很久很久後米兒把她搖醒,成湘已經買完單了。「起得來嗎?」成湘想伸手扶她,記起身邊的正牌女友又遲疑下來。阿靳替他穩住搖晃的夏櫻。
妳可以走嗎?
這樣怎麼能騎車?
別騎車了,阿靳載妳回去,明天再來牽車吧。
很多聲音在她耳邊翁翁震動,夏櫻推開米兒,「我可以自己回去的。」夏櫻努力睜開眼睛,眼皮很不合作地馬上又垂下來。
最好妳這樣可以騎車!
她想說些什麼,身子一軟滑下去,有人在驚呼聲裡抓住她。她重新站直,大夥兒哇啦哇啦說服她別騎車了,忽然她的視線僵凝在對街,眼睛慢慢瞪大。一個頎長的身影背光而來,炯炯的眸子穿過所有人疑問的眼光,一點遲疑都沒有地落在夏櫻身上。
「夏櫻。」
不過就是這麼輕輕的一聲呼喚,她整個人一震,酒精明明已經流竄在四肢裡了,卻仍掙扎著清醒過來。直勾勾地回視他的眸子,除了他的眼睛,夏櫻再看不見所有人的表情。推開眾人,她搖搖晃晃地走向他伸出的右手,一抓住那片溫暖,她瞬間癱倒在他胸懷中,剛剛喝下去的酒精彷彿化作眼淚一般,匯集成海地淹沒了他的胸口。
天地間只剩下他們兩個,什麼音樂啦,人聲啦,還有眾人驚愕的表情都不見了,一切的一切恍若已經不存在;他只感覺得到她的眼淚和顫抖,她只聽見他的聲音在耳邊盤旋。「沒事的……沒事了……」
子捷轉頭看見成湘,「謝謝你們。我送她回去。」他淡淡地說,攙著如泥的夏櫻走向對街,走出成湘說不清心酸的視線。
《五》
夏櫻離開後,整個風遙尷尬地連忙散開。淩晨三點時,成湘送阿梓回家。
車子裡瀰漫著拘謹的氛團,兩人就這麼沈默了十分鐘左右,成湘低低地開口:「謝謝妳今天來。」
「你謝什麼?再怎麼說今天我本來就該出現。畢竟我們還沒真的分手。」阿梓搖下車窗,手抵在窗檻支著下巴。彼此沉默了很久,她才開口:「我看得出來你喜歡上了那個女孩。因為她,所以面對我時你不會這麼艱難了。是吧?」
他沒有答腔。
「可是她愛的是那個男人吧,都是女人,我能感覺到她是很深很深地愛著。」她頓了頓,「她看起來很年輕,大學生嗎?」
「再一個月剛要上大學。」
「我沒想到你會喜歡一個這麼小的女孩子。」
「我自己也沒想過。」成湘苦笑,「她十九歲也好、三十九歲也好,喜歡上她和年紀沒有關係。」
阿梓默默不語。很久後轉頭看著窗外不斷倒退的安全島,「我本來以為,和你之間還會再這樣糾纏下去好一陣子……沒想到突然就真的要做個了結了。那一刀,竟然還是一個小女孩砍的。」
「我並沒有因為喜歡上她而不再愛妳。如果以百分比來計算愛情,原本我百分之百都是妳身上,只不過現在遇見了她,她幫我分攤了痛苦的百分之五十。」
「愛我是痛苦的啊……」
「因為妳不愛我了啊。」
「那你現在愛她就會比較好過嗎?她的心裡已經有別人了。」
「所以還是百分之百的痛苦。」成湘蒼茫地扯扯嘴角,「不過她從來都沒有給過我機會,所以那種難過還沒有妳給的那麼深。兩種痛是不一樣的。」
「但你仍然是愛上她了。」她堅持。
「我對她還不到對妳的那種愛,就算今天我知道妳已經不愛我了,但我心裡還是有妳。」他又疲倦又厭煩,猛然間死命地採下油門,他感覺到他們正在夜色裡飛馳。「這個一點都不重要了吧?妳已經不愛我了,我愛妳或是愛誰對妳來說都不干妳的事,不是嗎?」
阿梓沉默了下來,只剩下廣播電台裡張信哲的歌聲。
車子不久後在阿梓家門前停妥。她下了車,在關上車門前她對他說:「我們就這樣吧。」
成湘只能別無選擇而艱難地點了點頭。愛從不逗留,來去都不給理由,它只給結果,它來時對誰都是予取予求。
怎麼能有這麼傷心的歌?愛從不逗留,只由人墜落或是承受,若是它真的要走,不會理你是不是,一無所有。成湘隱隱覺得眼眶裡有股濕氣,涼風自搖下的車窗灌進,恰似前奏冰冷的流動。
請先 登入 以發表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