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將近一年沒見的老同學來訪,子捷感到既驚又喜。「她去產檢的醫院就在你們公司附近,想說很久沒見了,就順道過來跟你打聲招呼。」

      志擎和子捷從大學時代就是好哥兒們,考上同個研究所後很快與Maggie戀愛起來,二年級時子捷認識了少娟,志趣相投的四人是系上出名登對的couple;尤其Maggie一雙圓圓大眼和紅潤飽滿的雙唇時常被人說神似賈靜雯,志擎一直都覺得能娶到這樣美麗聰慧的妻子是三生有幸。

      Maggie懷孕了?」子捷驚訝地看她,Maggie流露出喜悅的神采。「恭喜你們!算算你們結婚已經三年,也該是養小孩的時候了。」

      「當初『不是時候』你還不是就養了?」志擎說,三人一齊大笑。

      「少娟和瑭瑭最近好嗎?」

      「很好。少娟在高中教書教得很愉快,瑭瑭前陣子已經開始學英文,現在說得還挺溜呢。」子捷笑著笑著,忽然想起瑭瑭最開始會說的英文,是夏櫻代理褓母的那幾天教她的。

      夏櫻。瑭瑭第一次秀英文給他聽的那個傍晚,夏櫻站在一邊看著他們微笑,晚霞瑰艷地映在她的頰容上,居然有種奇異的恬靜。

      和志擎Maggie將近一年不見他也不特別感傷,夏櫻結束代理褓母結束不過兩個月,他卻時時感到煎熬。縱使他沒有任何理由。

「子捷?子捷?」志擎喚了他幾聲,Maggie順著他的視線看見辦公桌上的相框。「少娟還是不像一個當媽的嘛。哎呀,瑭瑭越大越可愛了──咦,你們認識這女孩?」

      聽見提起夏櫻,他不自覺地緊繃了一下。「怎麼了嗎?」

      「她在咖啡廳當服務生,我常去那裡光顧。有次我在那裡喝下午茶,他們的吧台打破杯子割傷手,看起來似乎傷得不輕,血滴得到處都是;當場所有人慌成一團,只有這女孩鎮靜得很,立刻下命令替她做緊急處理。」Maggie沈思了一下,「不知道為什麼,那天她鎮靜從容的樣子讓人覺得震撼;受傷的吧台送去醫院後,整間店裡還響起一片掌聲呢。」

      從容鎮靜,卻讓人震撼。從第一眼開始,她便讓他震撼了。「她是少娟的學生。」

      「這麼巧?」

      Maggie一擊掌,「不如這樣吧,後天是星期六,晚上帶少娟和瑭瑭一起,我們過去吃個飯好了。他們的焗烤和義大利麵很好吃喔。」

 

      夏櫻換下制服要去打下班卡時,米兒已經先去結帳,晚班吧台只來了一個,成湘留在裡面支援。「怎麼少了一個?」

      「帽子剛剛打電話說車子拋錨,可能會晚一個小時。」

      夏櫻頷首表示知道了,正欲離開卻有人叫住她:「夏櫻!」她循著聲音來源找到禁煙區,驚訝地看見少娟向她招手。她走過去,更驚訝地發現賈靜雯竟然也在一起。「咦?」

      「她和我們是大學同學,是你們的常客,說你們這裡東西很好吃。」少娟笑。

      「姨──」瑭瑭伸出圓潤的手臂,夏櫻一把抱起她親了一口,逗得瑭瑭格格笑。「等我一下。」

      她又回到吧台,成湘見到嚇了一跳。「哪來的小孩?」

      「我老師的。我要四個提拉米蘇。」她靠近蛋糕櫃,「瑭瑭妳想吃哪一個?」

      夏櫻把藍莓起士和提拉米蘇拿出來,委託成湘:「幫我開張單子,待會兒我再過來付錢。等一下B3用完餐記得替我打個折。」

      成湘點點頭,遞過托盤讓她盛蛋糕,「這些算是招待的吧。」

      「吧台說這是招待你們的。」夏櫻一手抱著瑭瑭,一手穩穩放下裝了五個蛋糕的托盤,拿出Order單:「你們要點餐了嗎?」

      「妳下班了吧?一起坐下來啊,他會請客。」他們點完四份餐,少娟拍拍子捷笑問。

      夏櫻轉過視線,子捷的眼睛接住了她的,僅僅零點零一秒,夏櫻心慌地低下頭。「你們算是老朋友聚餐吧,卡一個我在裡面還頗奇怪的。」她笑笑說,慌張退進內場,搖搖手上的單喊:「幫個忙,這是我老師的單子,要超級好吃又大碗喔。」

      「妳這傢伙!」阿靳故意瞪她一眼,接過單子夾在最中央的地方。

      夏櫻裝了五碗濃湯過去,「等一下就會上餐。你們慢用,我先走了。」她幾乎是倉惶地退場,少娟或者瑭瑭跟她說再見,她也一直沒有再抬頭。

      她推門出去,坐在自己的車上發呆一陣等心跳平靜,欲從車箱拿出安全帽時感覺到背後似乎有靠近的腳步聲。她轉頭,子捷止步,五台摩托車隔在他們之間。

      夏櫻不安地往店裡探頭,發現B區無法看見窗外,鬆懈之後心臟立刻又不規則地跳動起來。「怎麼了嗎?」

      子捷沈默了一下,然後再緩慢地搖頭。「沒有。」

      「那……我走囉,再見。」夏櫻顫抖著發動車子,很快遠離了風遙。

      子捷凝望她越來越小的背影,沈著腳步回到座位。他們正聊到過往的趣事,少娟偏過頭問:「你不是回車上拿外套嗎?」

      「後來想想外套太熱,所以還是算了。」

 

《二》

      夏櫻在五十四分打了上班卡,走出會計室便看見露天座上架好的傘和安置整齊的椅子;她推開店門,米兒正把前晚的洗好的杯盤整齊歸位,思言趴在B區最近冷氣口的沙發椅上睡覺。

      「這是怎麼回事?」夏櫻有些吃驚地回顧四周,所有開店工作都做完了,就連地板都是拖過的。

      米兒朝睡得爛熟的思言努努嘴,「思言說昨晚他家冷氣壞掉,害他怎麼也睡不著,今天一早迫不及待就來開店吹冷氣。」

      夏櫻過去整理雜誌架,沒多久其他人也來了;會計找米兒過去商量換廠商調整支出的事,成湘拿出一袋鬆餅粉,有些為難地看著水槽邊待洗的桔子和角落幾箱尚未整理的水果。

      夏櫻噗地一笑,把水壺往工作台上放,「不然我來打鬆餅漿吧。」

      他如釋重負地吁了口氣,連聲道謝把攪拌器和鬆餅粉遞過去。「其實大哥根本可以直接讓妳來做吧台。妳以前有學過嗎?」夏櫻搖頭,「那妳怎麼會這麼多?」

「我曾和一個好朋友約定,將來有錢的時候我們要合開一家咖啡廳……」夏櫻倒出鬆餅粉,一邊加入適量的奶水,「為了這個約定,後來我從咖啡豆的產地、特色、烘焙方法和程度開始研究,常買關於煮咖啡、做甜品的食譜,希望有天可以真的實現這個夢想。」

      攪拌器在鍋子裡打出一個漩渦,夏櫻沒有焦點地盯住漩渦裡小小的眼睛,「雖然她可能已經忘記了……」夏櫻想起十四歲那年遇見的姊妹。那時她們都還很青嫩,對於感情衝動而熱切,決定去愛的時候並不考慮到現實或者未來,雖然愚蠢,卻是用盡了真心。

      成湘停下手上的動作,「該不會是男朋友吧?」

      「她是女的。」

      他喔了一聲,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上禮拜六妳下班後,在門口和妳說話的那個男人……」

      夏櫻看見成湘眼裡滿滿的問號與遲疑,記起幾天前少娟來吃飯的那晚。原來成湘都見到了。「他是我師丈。」她笑,沒再多解釋什麼。

      成湘點點頭,繼續盤點地上小山堆般的奇異果。

 

      這天晚班兩個人排休,六點早晚班交接後夏櫻打完卡準備回家,經過正門見風遙裡高朋滿座,想了想還是回去把制服換上。

      「妳要加班嗎?」成湘驚訝地問。

      「反正我回家閒著也是閒著,店裡現在很忙,我就幫他們到人潮過去好了。」

      成湘還想說些什麼,她對他笑笑:「我不會忙很久的,你就先回去吧。」成湘考慮了一下,向晚班吧台買杯咖啡,從書報架上拿了本雜誌就這麼坐著。

      「你搞什麼?」夏櫻瞪他。

      「妳什麼時候下班我就什麼時候回去。」他笑。

      八點多用餐人潮開始散去,夏櫻回休息室換下制服;成湘跟她一起出去牽車,看著她發動車子戴上安全帽,他和煦笑著朝她搖搖手:「路上小心喔。」

      可不可以是他呢……

      夏櫻騎著車,一路上不停交錯閃過子捷和成湘的臉。她回到大樓下,在車子剛要進地下室前瞥見那張行人椅上似乎有個熟悉的身影;她狠狠一驚,匆忙地隨便找個停車格塞進去,安全帽扔進車廂後連龍頭都來不及鎖就衝了出來。

      行人椅上的人站起來,用眼神迎接她焦急的步伐。

      夏櫻一口氣衝上人行道,在距離他五公尺的地方慢下腳步,她小小喘息,胸口如擂鼓般撼動;她慢慢向他走近,在這一刻清楚知道,即使溫柔如成湘,還是不行的。

晚風颯颯拂過夏櫻的髮,在他面前飄起一絲絲蒼涼優美的弧線。「這麼晚才下班?」子捷微笑。

      「你怎麼會在這裡?」

      「剛剛去見客戶,順道經過的。」

      夏櫻緊緊蹙起眉頭,激動地想要流淚。謊言。她點點頭再點點頭,想要向後退一步,子捷卻忽然凝了臉,揚起幾乎看不見的笑容。「能不能,請我喝杯咖啡?」

      夏櫻睜大眼望他,當然不行。她想這麼說,腦袋卻不聽使喚地點了兩下。子捷的微笑擴大,夏櫻背過身往回走去,覺得胸口滿滿罪惡。

      只是一杯咖啡,夏櫻在流淚之前閉起眼睛,無聲地吶喊。就讓她可以靠近他,一杯咖啡的時間。

 

《三》

      夏櫻點亮屋裡所有的燈光,把包包隨手丟進沙發,從櫃子裡拿出脫鞋讓子捷換上;她進廚房洗手,水龍頭嘩啦嘩啦地流,她的胸口也跟著很不安靜。她擰著擦手紙出來問:「想喝什麼咖啡?」

      「妳的咖啡是即溶三合一嗎?」

      「現磨現煮。」夏櫻亮出櫃子裡的磨豆機,「要什麼豆子?先說,我只有單品,沒有奶油。」

      他笑了起來,「妳平常喝什麼就弄什麼給我吧。」

      夏櫻掏出一把豆子放進研磨機裡,接著拿出Siphon和簡易瓦斯爐;子捷環顧屋內的擺設,「這些都是妳一手打點的嗎?」

      「嗯。」夏櫻放進過濾器然後倒入剛出爐的咖啡粉。「老家是六年不到的三樓半透天,連同家具一起賣掉可以買兩、三間我現在住的地方;我爸留下的保險金當資本,掌握股勢的話就能夠源源不斷。」

      子捷不可思議地望她,「妳還玩股票啊?」

      「不然怎麼辦?我還想把書唸完,可是日子也是得過下去啊;反正投資理財是遲早要會的事情,我不過比別人早點起步罷了。我不相信單憑你現在的薪水可以買下一間屋子兩台車子。」夏櫻說,子捷也笑了。

      大火把煮滾的水往上瓶趕,水將咖啡粉浸濕後開始在上下瓶裡游移。她關小火再一邊盯著手錶一邊前後左右規律地攪動,一分鐘後抽出上瓶把下瓶的清水倒掉再迅速裝回去,20秒關火後拿濕布擦下瓶,在咖啡液快要下降完時拔開上瓶,最後把咖啡倒入兩個杯子中。

      「好漂亮。」他忍不住說,分不清是為了虹吸壺的表演或是她的俐落技術。

      「嚐嚐看,這是我平常喝的哥倫比亞。」夏櫻將其中一杯遞給他,「怕苦的話我再拿糖包給你。」

      他拿起杯子在鼻間呼吸,然後細細啜飲。入口香醇焦苦,滑過喉嚨卻轉成難以言喻的濃郁甘甜。

      他對她一挑眉,她讀出了他眼底的讚賞然後微笑。

      「妳的哥倫比亞怎麼沒什麼酸味?」

      夏櫻搖頭,「有酸味的,你要慢慢去感覺它。」

      子捷安靜下來,待舌頭上的苦味退去後果然嚐到了慢慢甦醒的酸澀。他對夏櫻微笑,她卻突然停止攪拌的動作,凝視杯子裡的漩渦喃喃自語:「原本以為哥倫比亞只有苦澀,卻沒發現那樣扎舌的酸正在悄悄發酵……

      「夏櫻?」他喚,卻看見她眼裡薄薄的水氣。是她原本的水光?還是淚霧?他倉促地想,胸口一陣緊揪讓他不自覺地覆上她的手。

      「啊!」夏櫻被他的溫度嚇了一跳,打翻了手中的杯子,咖啡灑了一地。

他也嚇了一跳,急忙抽過桌上的面紙。「妳沒事吧?」

      「沒事,我來就行了──」夏櫻要揮開他的手,卻剛好抓住他的手指。夏櫻怔住,連忙鬆開的時候卻讓他彎指勾緊了。

      他纏住夏櫻慌亂的視線,看著她眼底從緊張到害怕,再從害怕漸漸平息,最後在她也扣住他時,結成一顆水珠跌了下來。

      他伸出另一隻手抹過她的淚痕,接著緩緩順過髮際,然後就一直停留在她的後腦杓上沒有動作。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他鬆開握緊的手,轉身收拾碎片。

 

      子捷把碎片用報紙包住拿進廚房丟掉,回到客廳時見到陽台的落地窗大開,夏櫻正放下打火機,從嘴裡吐出一團煙霧。他走過去停在落地窗邊,沒有踏上陽台。「少抽點。」

      夏櫻轉過頭安靜望他,垂下夾煙的手,他回視她輕微紅腫的眼睛,指間上升的煙霧染上盪漾的睫光,子捷發怔著開不了口。

      「你該回家了。」夏櫻對他燦然一笑。

      他握緊掌心,夏櫻說:「已經很晚了,別讓少娟掛念。」

      子捷轉身往大門方向走去,換回鞋子後再深深望了她一眼。夏櫻閉起眼睛,聽見大門沈重地關上。

      門板震動的聲音還迴盪在屋子裡,夏櫻直到嗡嗡聲久久平息後才打開眼簾;她看著空蕩蕩的屋內,忽然扭頭往陽台外探去,對街路燈下的子捷正揚首凝視她的陽台。

      夏櫻全身的血液都在滾燙,她衝進屋裡激動地想跑下樓,卻在門口硬生生收住腳步。

      倘若真的來到他面前,然後呢?她希望的是什麼?一個擁抱?一個親吻?或者一個晚上?

      她什麼都想要卻也什麼都不能要。夏櫻頹然冷卻,回去把陽台燈關掉拉上窗簾,將對街路燈狠狠地關在視線之外。

 

《四》

      ……捷?捷?」少娟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在想什麼?都叫你好幾聲了耶。」

      「啊?喔,沒事啦。」他揉揉頭殼,「可能是太累了,有點頭痛。」

      「誰叫你最近老是在加班?今天竟然還搞到十點多,到底是錢重要還是身體重要啊?」少娟在他背後推了一把,擠到他和椅子中間,然後十指在他的太陽穴上開始按摩。「這樣有沒有舒服一點?」

      他閉上眼睛。

      戀愛三年、結婚兩年,這五年來少娟的柔情一如當初。當年是怎麼認識少娟的呢……?他唸碩二時在系辦打工,有天當班代的少娟和同學來系辦找教授,說是班上打進籃球決賽,全班都要請假去加油助陣;他告訴少娟教授不在,晚些他會把這件事轉告他。後來他在系上學生的資料裡找到少娟,於是兩人就這樣走在一起……

      「你又在想什麼啦?」少娟摟著他的脖子問。

      「我在想以前剛遇見妳的事。」他拍拍她的手臂笑。

      「那時候你研二,我好像大二是吧……」少娟扯扯他的頭髮,「你好老啊!」

      「嫌我老還不是跟我在一起了?」

      「要不是看在瑭瑭的面子上,我才懶得理你呢。」她對他皺了個鬼臉。

      少娟在畢業前夕發現自己懷孕了,那時子捷已經在一家資訊公司頗受賞識,他上沈家提親,少娟的父母很滿意這個年輕人,在少娟畢業典禮結束後,兩人就跑到法院辦理公證。

      他還記得第一次見到少娟時,心裡還想著「這是哪來的高中生?」她梳著短短的馬尾走進辦公室,心型的臉蛋上滿是溫煦笑容,睜著大大的眼睛說要找教授。

      少娟的眼睛清澈透明,是那種很惹人憐愛的形狀。他想著她笑時彎起的半月型,忽然閃進了另一雙眸子,然後渾身一顫。

      「怎麼了?」

      「沒事。」他故做鎮定地說:「時間不早了,我們睡吧。」

      夜裡少娟挽著他的手臂很快入睡,他在黑暗中睜開眼,想著另一雙並不特別大,卻漾著瑩瑩波光的眼睛。

      那天在風遙裡見過夏櫻之後,他想見她的念頭日益強烈了起來,下班後他開車回家,忽然一個衝動便往她家的方向轉彎;他在便利商店裡買杯UCC在行人椅上坐下,就著路燈凝望她一片漆黑的陽台,打電話回家說要加班,然後就這麼坐著等她。

      少娟不知道他曾喝過夏櫻煮的咖啡,就像他在喝下那杯黝黑苦澀的液體之前並不知道,自己的防線在遇上她時竟如此輕易決堤。若真要算起來,他其實只和她說過幾句話,所以他弄不明白究竟為什麼自己會如此迷惘?只能清楚地聽見,在初見夏櫻的第一眼,自己如雷的心跳。

      遇上夏櫻之前他一點也不認同腳踏兩條船這檔事,遇上夏櫻之後他卻終於明白,原來一個人的身體裡真的能夠住進兩份牽掛。他並不後悔自己早生了幾年先遇見少娟,他只嘆息,為什麼上天還要安排夏櫻在這個時候闖進他生命裡。

 

      夏櫻把蝴蝶椅搬上陽台,望著對街那桿孤寂明亮著的路燈,她的煙一支接一支地點,直到整包卡地亞淨空為止。她拿吸塵器清理陽台,再回客廳將Siphon拿進廚房洗乾淨;她閉上眼睛任雙手滴著水,整個人靠上牆壁無力地滑坐在地板上。

      她真心感謝上天讓少娟出現在她的生命裡,如果不是她,夏櫻覺得自己也許會在學會朗聲大笑之前就離開這個世界。因為少娟,她總算發現自己的晶亮;因為少娟,她願意溶掉自己的冰封;因為少娟,她妥協著少抽一點煙。她願意改變的一切一切,都是因為少娟的緣故。

      所以她不能明白,為什麼上天竟還要給她這麼殘忍的考驗?

      如果不是因為去了她一家三口的甜蜜小屋,如果不是見到了子捷本人,如果後來他沒有送她回家或者他們沒有好好地聊天,如果沒有那麼多如果,夏櫻不會知道原來愛一個人,竟會是如此寂寞疼痛。

 

《五》

      成湘排休的那天,在下午茶時段提著一袋零食飲品推門進來。

      「哇,湘哥這麼好,還來探班啊。」阿威拿走一杯金桔檸檬和一包炸薯條,一面丟給夏櫻一個不懷好意的笑容。

      成湘看夏櫻吃了根薯條就走人,問:「妳不喝點什麼嗎?」

      她用下巴示意只剩珍珠奶茶和百香綠的袋子,「我不喝奶,也不喜歡酸。」

      「那妳喜歡喝什麼,我現在出去買。」

      夏櫻偏頭想了下,「馬丁尼。」

      成湘直勾勾望她,「我是跟妳說真的。」

      「你有病啊?」夏櫻一邊把收拾起的杯盤放進水槽一邊向Vita交代說B6Tabasco,「都在這種地方上班了,幹嘛還要買吃的過來?我想喝咖啡付錢給米兒就是了嘛。」

      成湘轉頭向米兒喊:「給我一杯炭燒,現在買單。」

      「你──」夏櫻瞪他,覺得有種想把他打死的衝動。

「我買的飲料大家都喝了,不好意思漏掉妳一個人。」成湘接過外帶杯放在夏櫻面前,對她笑笑便回家去了。

      「欸欸,考不考慮接受他?」米兒撞撞她的手肘。

      「我跟他沒這個緣分。」

      「為什麼?」

      米兒正在煮Expresso,濃烈的咖啡氣味鑽進鼻腔,夏櫻又想起那個打破杯子的夜晚。「我知道,我喜歡的人是誰。」

      「妳有喜歡的人?」米兒小聲叫了起來。

      夏櫻立刻旋出吧台,杜絕米兒任何追問的機會,躲進休息室裡燃起一支煙。

      不是為了寂寞,不是因為渴求疼惜。

      她和他之間並沒有什麼銘心刻骨,情絲紛擾也僅止於靈魂的糾纏,倘若拿咖啡烘焙來比喻,屬於City(城市烘焙,中深度)的程度。源自紐約人民所鍾愛的烘焙火侯,除了酸性更有極重的苦味,最適合哥倫比亞。

      苦是自願沈淪的孤寂,酸是得不到的艷羨。

      她很快抽完兩支煙回到崗位上,她在吧台邊裝水,忽然頭上一熱,覺得有視線緊緊纏著她;下意識張目搜尋,看見A10上新落座的女孩正看著她喝了口水,眼神對上時露出了大大的笑容。

      她瞪圓了眼不由自主走過去,女孩笑盈盈地問:「我可以點餐了嗎?」

      「妳回來了?」

      女孩站起來,在眾目睽睽中環抱住夏櫻的脖子。「我回來了,寶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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