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和Benson道別後,五月中夏櫻很快地在離家另一個方向找到新的工作。風遙是這附近新開最大的咖啡館,夏櫻在五月底前在那兒做晚班外場,六月開始就調到早班了。
風遙座落在文化中心停車場正對面,磚紅色的三角屋頂接著四壁玻璃落地窗,大門前的草地上養著露天咖啡座,拜停車方便、設計簡潔俐落和餐點真的美味之賜,所以很少沒有客滿的時候。
九點五十二分夏櫻推開會計室的門,在打卡鐘旁的卡架上找到自己的卡,正想放進機器裡卻發現上面已經打好了四十七分的時間。她會心地一笑,直接從會計室後門走向風遙後方的員工休息室。
她往厚重霧玻璃門上敲一下,裡頭大聲回:「進來!」夏櫻打開門,阿靳正把圍裙繫在腰上。
「早啊。」阿靳朝她笑。
「你今天倒挺早的嘛。」
「總不好意思每次都讓妳幫我打卡吧?」伸手把架上的背包拉下來,阿靳從拉鍊裡翻出五個一裝的金莎。「要不要吃啊?」
夏櫻眼睛一亮,毫不客氣地接收了。「金莎耶,哪有不吃的道理?」她撥開一顆,把剩下的遞到他面前:「別說我對你不好,也來一顆吧。」
阿靳搖搖頭起身走向門邊:「老人家不吃這種甜死人不償命的東西,妳自己留著慢慢用吧。好啦,我要先去備菜了,等會兒見。」
夏櫻做晚班時,每晚九點廚房收餐後阿靳便會到吧台點壺熱茶喝;夏櫻和他相熟的開始是某次一票人閒閒塞在吧檯旁聊天,說起最近的電影,帽子嚷《英雄》真是無趣到了極點,夏櫻撇嘴說:「人家中共可視它為心聲代表呢。」
阿靳跟大家解釋《英雄》隱喻「統一」,擺明是衝著台灣來的,夏櫻淡淡說:「說統一其實也未必不可能啊,我們和人家實力懸殊的很,真要打起來,台灣五天就淪陷了。」然後又興致勃勃說有影評認為《臥虎藏龍》根本就是部情色電影,「不是有幕楊紫瓊跟章子怡對打搶那把青冥劍嗎?那些人說青冥劍是男人陽具的象徵,電影裡明著搶劍,實際上她們在爭男人。」
當場帽子瞪大眼說能不能別講這麼深奧的東西?夏櫻和阿靳倒是開始天南地北什麼都扯了。兩人漸漸熟起後阿靳拜託她若是先來就幫他打卡,「我這人常常睡過頭的。」他不好意思地說。那天之後夏櫻幾乎天天替他打卡,他也常買些零食飲料當作謝禮。
夏櫻換上白色POLO衫和黑色圍裙,把金莎放著推開門,信樂團的吼聲瞬間貫穿耳膜;她往吧台走去,米兒正暖著咖啡機,思言把陽傘拿到露天座上架起,Vita正把從露天椅上解開的鐵鍊拖進休息室。
夏櫻將大理石桌上倒放的椅子一張張搬下排放整齊,音響的音量被開到極大,阿信正賣力嘶吼著〈死了都要愛〉,她覺得手中的大理石全在跟著震動。「誰放的信樂團?」
「當然是我啊!」思言從外頭進來。
「我剛剛就講過他了,哪有人咖啡廳放信樂團啊?小心被大哥知道你又亂換CD!」
「拜託,妳懂不懂藝術啊?這明明就很正點!」思言一屁股往吧台前的椅子坐下嘖嘖搖頭:「妳知道嗎?他們唱現場的聲音和CD幾乎一模一樣耶。」
米兒轉過頭不理他,阿威小沛慌張推開大門喊:「啊咧,我們遲到了!」
思言跳下椅子,故意板著臉說:「這個月第二次了,再犯滿一次就沒有全勤獎金可以拿啦!」
阿威小沛頭垂得低低一溜煙閃去換衣服,三分鐘後衝出來,從櫃子裡抓起穩潔擦拭桌面;Vita整理雜誌架、思言去擦門窗,夏櫻點起蛋糕櫃的燈就進吧台切了兩顆檸檬片放進水壺裡。
風遙的老闆約莫三、四十歲,大家總戲謔他和咖啡館搭不太起來的粗獷相貌很有江湖味兒,從此都喊他大哥;大哥給員工的薪水比起一般算是優厚,夏櫻也喜歡這裡有吃不完的食物,不過更重要的是,因為風遙的外場不是高職剛畢業就是高中唸完就不再升學,和學歷高些的人比起來,他們的心胸開闊海派得多,夏櫻淡漠的個性在他們解讀來不再是難相處,反而是一種新鮮。她不愛說話,他們就成天在她耳邊吱吱喳喳,半個月過去,夏櫻在這裡找到了另一種舒緩。
《二》
「今天早上營業額多少?」打卡機在紙片上印下18:23的字樣,夏櫻一邊將卡放回原位一邊問正數著鈔票的米兒。
「欸,兩萬八多一點。」
「已經不錯了。」
「這話妳跟思言說去,」米兒嘖嘖撇嘴:「他們會跟妳說還是輸晚班啦。這群小孩就老愛和晚班比,白天怎麼贏得過晚上嘛──」
小孩?大家的歲數不都差不多嗎?夏櫻笑了出來。「佳琦是不是明天要調回總店?」
「嗯。所以明天就會換新的早吧了。聽說是阿靳師傅的好朋友………」
「阿靳的朋友?」
「對呀,好像之前是在PUB做的。」米兒把一疊鈔票塞回信封裡,「他晚上會過來,佳琦和我要先跟他交接一下。」
「你們加油吧,我有事先走了。」
「Bye!」
夏櫻下班後並沒有直接回家,她打完卡又回店裡向晚班吧台外帶兩杯米蘭冰咖啡,騎著心情100靈巧地在下班車流中穿梭,往市區的另一頭奔馳而去。
機車停在高中母校大門前,夏櫻向警衛點頭致意逕自走向導師辦公室。她在門板上敲了兩聲便直接朝少娟的座位走去。
「嘿。」
坐在電腦前的少娟抬起疲倦而狼狽的臉,見到夏櫻總算笑了出來。「妳來啦?快來救我吧。」
「妳看起來好像印堂發黑……」
「是啊,妳再不出現我就要死在這啦!」
「這個拿去,要冷藏的。」少娟將咖啡收進冰箱,夏櫻接過一疊單子,手指在鍵盤上飛快舞動。「不過就是整理表格嘛,妳不是有在學電腦嗎?」
「妳以為一個電腦白癡有辦法在一個月內把這種東西學好嗎?」
「Word是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基本。」
「哼,妳跟子捷是一掛的。」少娟放心地轉身改起考卷,「就是瞧不起我的電腦智商是吧。」
夏櫻心頭一驚,想起了前陣子晚上,在陽台上見到對街行人椅上的那雙眼睛。她臉上不動聲色地保持淡默,假裝專心地盯著電腦,思緒卻千濤萬湧。
晚上子捷到家時已經八點快半,少娟獻寶似地給他一杯冰咖啡,「好不好喝?」
「味道不錯。哪買的?」
「今天夏櫻從她現在打工的地方帶來的。」
聽見夏櫻的名字子捷心頭狠狠一動,覺得指尖都在顫抖。他費力笑幾聲,說:「她好像消失好一陣子了。」
「嗯,那之後她就開始打工了。」少娟挽著他的臂膀:「夏櫻說那裡的義大利麵很好吃,假日我們再過去嚐嚐,好不好?」
他胡亂應了幾聲,思緒在一瞬間模糊而紊亂了起來。她在咖啡廳打工嗎?子捷想像穿梭在咖啡香氣中的夏櫻,想起那晚昏黃的路燈、掌中UCC的溫度,還有對街陽台上,吟咏笛音的身影。
《三》
成湘在來到風遙前原本是在市區最有人氣的一家PUB當吧台的,每天都是踩著夜色上班,然後讓黎明趕著回家。風遙的主廚阿靳和他是拜把兄弟,總是嫌他當個夜貓子不好,於是在風遙開幕一個月後,阿靳便把他挖角過來。
「老闆說吧台人手不足,你要不要賣個人情給我?」
「你以為吧台都一樣喔?PUB和CAFÉ性質差很多耶。」
「他們可以教你啊,再說你之前不也做過咖啡廳。」
「那都多久前的事啦?況且我在這裡作也沒什麼不好……」
「就算幫個忙,拜託你別再跟我爭了──」
阿靳在晚上收餐後帶他去見老闆,談妥了薪資阿靳把他扔給留下來等新夥伴的早班吧台米兒,「她會跟你講解一切作業流程,還有所有餐點的做法。」
剛滿二十的米兒已經有四年的打工史和兩年正職的經歷,她先將物品的擺放位置告訴他,「咖啡粉在左下方第二個櫃子裡,果露在第三個,鬆餅粉在果露下層……東西不能亂擺,不然晚班會找不到。」然後再教他各種飲品的做法,「花式咖啡都要記得畫圖案,像Macchiato、Mocha這些很多奶的,還有調酒咖啡你應該都知道吧?」米兒霹靂啪啦地講了一堆,一個小時下來弄得他頭昏腦脹。
「明天早上十點開店,九點半的時候你先過來,重新演練一遍你應該會比較好記住。」
結果第二天他睡眼惺忪地衝進風遙時已經快要十一點了。
「哪有人第一天上班就遲到啊?」米兒氣呼呼地:「我昨晚不是還特別交代要你今天早點來嗎?沒有早點來也就算了,居然還給我遲到!明天你再遲到我就揍死你!」
「不好意思,我很久都沒有早上起床了,生理時鐘一時調不過來。」成湘拼命向雙手叉腰的米兒道歉。
米兒指指坐在A1訂報紙的服務生,「你去跟夏櫻跪,她幫你把一大桶鬆餅漿都打好了。夏櫻,」她朝那個背影喊:「妳可以把這隻豬打死沒關係!」
「對不起啊,早上麻煩妳了。」成湘打了一個誇張的揖。拿著訂書機的手停下了動作,微微偏過頭對他頷首示意。
一個高高的年輕男孩走近吧台,跟著招過其他的服務生。「我是外場的領班,叫我思言。這是我的愛將阿威、他女朋友小沛,這傢伙你叫她小不點就行了……」
「你不要每次都嫌我小好不好?」個頭嬌小的女孩瞪了思言一眼再對成湘笑,「我叫Vita,你不要理大笨蛋蔣思言!」
「唷,想反抗我?」思言笑笑,看著正從A1走過來的人:「還有那是可以一個人當兩個人用的夏櫻。」
「你把我當超人是吧?」夏櫻淡淡地回。
「妳不是超人,是女俠!」思言說,大家笑了起來。
成湘忍不住笑:「為什麼說她是女俠?」
「因為她可以連三天做All班啊,」小沛搶話:「早上十點上班做到第二天凌晨兩點才回家,然後十點再繼續上班,正常人應該已經死掉了吧?」
思言向他解釋:「之前晚班吧台缺人,夏櫻曾經早上做外場,六點打了下班卡又進吧台幫忙。」
夏櫻一挑眉,「所以大哥只要付一個人的薪水就可以雇到兩個人,夠划算吧。」
大夥兒笑完後夏櫻走到大門把CLOSE翻到背面,思言拍拍掌嚷著沒換圍裙的快去穿上,米兒拉拉成湘的衣袖:「這些小孩很單純活潑,大家都很好相處的。」
「妳不也大沒多少?」
米兒白他一眼,然後跟他一起笑了出來。
《四》
十一點正式營業,OPEN的牌子才剛轉過去沒多久,客人就陸續上門了;意外的龐大生意量讓成湘嚇了一跳,禁煙區很快客滿,不吸煙的客人佔據了吸煙區,吸煙的人通通坐到了露天座。
從十一點到兩點是供餐時間,整個時段裡他連午餐都來不及吃一口。
「所以我剛剛就叫你先吃飯嘛,誰叫你不聽。」米兒聳聳肩。
「B5附餐!」
「A3的熱咖還沒出喔。」
「A10說他的冰水果茶太甜了要加水。」
「B1問『可人夕陽』是什麼……」
「Shit!」成湘頭一次覺得自己兩隻手竟然不夠用。
下午茶時段廚房不供應餐點,阿靳溜進吧檯裡關心關心他。「怎樣?感想如何?」
成湘幾乎是咬牙切齒:「我情願淹死在Tequila和Vodka裡,也不想煮咖啡煮到休克!」
阿靳用力在他肩上擊兩下,然後涼涼地笑著走開。
「這是什麼?」有個聲音指著吧台上那杯冰咖啡問。
成湘頭也不抬:「B2的Mocha Latte。」
「你忘了Mocha Latte還要這些。」那個聲音說。成湘看見一隻纖細的手臂越過吧抬,抄起可可粉的鐵罐往奶泡上灑了幾下,接著再拿過巧克力醬旋轉幾圈。
他瞪著躺在奶泡上俐落漂亮的音符,站直背脊正視聲音的主人,然後對上一雙黑白靈透的眼睛。「要這樣才行喔,不能只記得放巧克力餅乾。」夏櫻扯了一個淡得幾乎看不見的微笑,捧著Mocha Latte離開。
難怪他們笑她一個人當兩個人用……成湘怔征地望著她走遠的背影想。
「我現在明白為什麼你會跟我說你忙不過來了。」稍晚成湘偷到個難得的空閒,在狹小的員工休息室裡抽煙小歇。「我就覺得奇怪,很少聽你喊累的,怎麼風遙才開幕一個月,你居然瘦了三公斤……」
「不過外場很有水準喔,男的帥女的美。算是小小的消遣吧。」他吐出一團煙霧笑笑地說。
「新環境還習慣嗎?」
「還OK吧,幸好之前還有些底子,多做幾個就沒什麼大問題……」他說。
打了個大大的哈欠,阿靳覷他一眼,「不是我要說你,一直窩在晚上工作也不是正途……再怎麼說Coffee Shop總是強過PUB。」
成湘靜默著抽著煙,半晌才回答:「是啊,託你的福,今天我總算見到久違的太陽了。」
「你是故意的吧?」
「什麼?」
「因為阿梓的關係,是不是?」
成湘抬頭盯住阿靳的臉,兩人對視幾秒後他才把眼神轉回面前的煙灰缸。
阿靳問他:「你跟阿梓最近怎樣了?」
「沒怎樣啊。一樣的問題並沒有任何改變。」他苦笑:「你說的沒錯,我的確是因為她才會全職做PUB;如果不把我和她的時間日夜錯開,我害怕她一有機會就要跟我談判。她已經開始不再需要我,但我還是沒辦法真的放手。」
「人家明明就不愛你了,你到底還在堅持什麼?你真的很笨。」
「你有比我聰明嗎?都離婚五年了,反正小孩是你給贍養費讓她養,幹嘛不再婚?」
「又沒再碰到喜歡的人,結個屁婚啊?」阿靳吐出一團煙霧,「再說我也怕到了,戀愛七年、訂婚兩年,結果結婚不到四年就離婚,感情這種東西真是太難搞了。」
成湘無語,阿靳倒是自嘲地笑出來,「不過我爸媽已經看不下去了,他們嫌我老大不小還搞成這樣,逼我年底時去趟大陸或者越南。」
他瞪大了眼,「你答應了沒?」
「買個老婆回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啊,冬天這麼冷,晚上睡覺還可以抱著取暖。」
「你瘋啦?你才幾歲?三十五耶。三十五歲學人家五十歲歐吉桑買老婆──」
「我又沒有答應,你緊張什麼?」阿靳撚熄煙尾,顯然不想再談論這個話題。「我很清楚我在做什麼。好了啦,上工吧。」
離開員工休息室,成湘回到吧檯後發現夏櫻正在水槽邊幫他洗杯。
「不好意思,洗杯應該是吧檯的工作才對……」
「沒關係。」她抬起眸子望他,晶晶亮亮的水波讓他一震。「今天外場沒人休假,現在大家還忙得過來;你去幫米兒烤鬆餅吧,吧檯塞單她快忙翻了。杯就讓我先洗好了。」她說完又低下頭迅速俐落地洗著滿坑滿谷的玻璃杯盤。
「阿湘快點幫我煮三個double!我還欠一杯冰卡布和兩杯冰拿鐵──」米兒邊做三明治邊尖叫。
他呆了兩秒,吶吶地說了聲謝,趕緊check大排長龍的order單。
《五》
好不容易熬過了第一天,成湘到會計室打下班卡,米兒正在結算早班營業額,思言Vita阿威小沛全圍作一圈等結果。
最後米兒終於吁了一口氣:「兩萬五。」
漂亮的數字。成湘暗想,大夥兒卻垮下了臉。
「不錯了。」夏櫻坐在一旁翻著報紙說。
「兩萬五耶,」Vita叫:「一定輸晚班啊。」
米兒對夏櫻嘆氣,「我就說吧,不知足的小鬼。」
成湘把卡放回架上,下意識地搜尋一陣,看見一張卡上行書般寫著「夏櫻」兩個字。好漂亮的名字。他想。
「做得還習慣嗎?」夏櫻忽然抬頭問他。
「呃?喔,還OK……」
「不會想中途落跑吧?」
「呃?喔,不會啦……」成湘懊惱自己居然莫名其妙結巴。
「那就好。」夏櫻扯開一個淺淺的微笑,又把注意力放回報紙上。
倒是小沛Vita把注意力從米兒那兒轉到他身上了:「阿湘有沒有女朋友?」
「誰是阿湘?」
「當然是你啊。」
成湘皺起眉頭,「這會讓我聯想到那部古老的日劇……」
「吼唷,這不重要啦。」小沛吵:「你一定有女朋友吼?」
「妳都下定論了幹嘛還問我?」成湘在她額上輕拍一下,然後笑笑跟大家再見走出會計室。末了還聽見Vita喊:「耍什麼神秘啊──」
他轉頭隔著玻璃窗和大家揮手,幾個小女生不是對他扮鬼臉就是吐舌,只有夏櫻始終埋首在報紙裡沒有說話。
成湘下班回家的便直衝向房間,見到棉被馬上撲了上去。迷迷糊糊間他聽見手機鈴聲,閉著眼睛按下通話鍵,電話那頭有些遲疑的傳來:「喂?」然後成湘馬上清醒了。
「成湘嗎?是我……」
「我知道。」
「那個……」阿梓猶疑了一下,「我好像有兩件外套在你那對不對?」
成湘打開衣櫥翻了一下,「妳說白色長大衣跟紅色短外套嗎?」
「對對對,就是那個──」
「妳要拿回去嗎?」
「……你現在方便嗎?」
他想了想,硬是吞下了那聲嘆息。「現在幾點?」
「八點。」
「九點的時候妳直接上來吧。」
掛上電話後成湘立刻洗了個澡,坐在客廳裡拿著遙控器亂轉,然後點了一支又一支SEVEN。
九點十五分成湘用力捻熄那支只燒了一半的煙,正想起身去漱口時手機又響了起來。「成湘嗎?我在你家樓下……可以幫我把外套拿下來嗎?」阿梓說她是搭小涵的順風車來的,所以還是不是很方便上去。
成湘很快拿著外套下樓,看見穿著細肩帶連身雪紡紗的阿梓站在路燈下。他走近她,瞥見不遠處停著一台TIERRA,駕駛座上他也認識的女孩朝他尷尬一笑。
阿梓接過外套,垂著眼睛問:「你最近……還好嗎?」
「今天剛換新工作。」
「咦?」
「阿靳逼我過去的。」他笑了一下,「前陣子我增加了PUB的時數,他不爽逼我走。」
阿梓恍然大悟,「原來你增加PUB的時數……難怪都找不到你。」
「妳找我?」話剛問出口他就後悔了。她也被他嚇了一跳。
「啊?嗯……沒什麼。新工作做得順手嗎?」
「還不錯。」
兩人陷入了沉默。
成湘深吸了一口氣,輕輕推了她一下:「好了,有事妳就快回去吧,別讓小涵等太久。」
阿梓沒說話,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他,「煙少抽一點。」
「知道了。」
然後她小碎步跑上車,沒有再回頭。
成湘拖著腳步上樓,關上門後忍不住又點起SEVEN,把自己深深陷進沙發裡。
夏天正要開始她卻來跟他要回冬天的大衣?成湘自嘲地一笑。三年了,三年後的今天他們已經相對兩無言。自己剛才竟然還問她找他有事嗎?除了最後的結局,還能有什麼?若是不把她趕上車,她會不會鐵下心說出延宕了很久的結果?
他抽完盒子裡最後一支煙,走回一片漆黑的房間。他不是沒有心理準備,只是還不願意去面對而已。儘管長痛不如短痛,但這樣的盡頭,能不能不要這麼早走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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