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推開桌上大疊大疊的文件,子捷把所有check完的稿子收到一邊,睏倦得恨不得立刻昏過去。他已經整整忙了十三個小時,早餐午餐併在一起的總匯三明治只咬了一半,原本燙手的藍山也早已又苦又澀。
「嗶──」一聲,手機上顯示有新的訊息。
親愛的捷,已經八點了耶,你是消失到哪去了?難道你又要留我和瑭瑭獨守空閨嗎?不必這麼拼命啦,工作擺著沒有人會跟你搶著做。身體要顧好,你老婆我的幸福可都在你身上呢。想你喔──
子捷忍不住笑了出來。長長地呼了一口氣,即使再怎麼希望馬上昏過去,他心裡依舊惦記著活潑好動的女兒和體貼愛嬌的妻子;揉揉泛著些微血絲的眼睛,他決定無論如何都要回家了。
離開辦公室前他看了看擺在桌上一角的相框,梳著兩把小馬尾的瑭瑭張大嘴笑得燦爛,臉頰上深深的梨窩映著她粉嫩得像顆蘋果;抱著瑭瑭的是少娟的學生夏櫻,少娟從身後圈住兩個女孩,右手比著大大的V字,亮麗的笑臉並不因為當了媽媽而改變。
這張照片是在少娟二十六歲生日那天拍的,她堅持要他把這張照片放在辦公室裡。「我覺得這張拍的超讚,我們這樣多像一家人?」
子捷笑笑沒說話。於是這張照片成了他辦公桌上恆常寧靜的風景。
ALTIS在省道上安穩飛馳,然後輕巧地在紅燈前止步;子捷盤算著再過兩個兩個紅綠燈要左轉,廣播電台裡女DJ和最近剛在日本拍片回來的男演員說說笑笑,男演員說沖繩的風景很美麗,女DJ說她最愛京都。
「咦,妳看起來比較像是愛去東京shopping的耶。」
「才不咧,我比較喜歡京都的古色古香味……」
他感覺到胸口在一瞬間抽動了一下。他打出右轉方向燈。
把車子隨意停在路邊,子捷在便利商店沖了一杯UCC,然後往前面的大樓走去。他越過馬路在路邊的行人椅坐下,四周萬籟俱寂,只剩一旁的路燈下還有一群飛蛾。
他捧著熱咖啡,眼睛鎖住大樓裡某個昏黃的陽台。忽然有個人影走出來,閃著銀光,接著流洩出一串悠揚的長笛旋律。
原來她的長笛吹得這麼漂亮……
子捷凝望著那抹身影直到笛聲停歇。吹笛的人進屋去了,他把紙杯丟進一旁的垃圾桶裡,回頭找尋自己的車。
《二》
少娟是夏櫻高二、高三的班導師,接下他們班時她才大學畢業修完教育學分而已;高一丁的難纏是出了名的,全班有半數以上的人都有記過的紀錄,一年級的班導師就是讓他們搞得心力交瘁才遞出辭呈。學校錄取少娟後就理所當然地把這顆燙手山芋丟給了她。
或許因為少娟仍未脫學生氣的緣故,她靠著開朗和韌性,像漫畫情節般慢慢馴服了這群頑劣不堪的小孩;而在這麼多學生中,她特別看見了如冰山般的夏櫻。
「誰能夠想像又翹課又抽煙的妳竟然能寫這麼棒的詩?」
少娟常常這麼半開玩笑地對她說。當年的夏櫻很是沉默,成績優異卻我行我素地很讓人頭疼;她想睡覺就翹課窩在床上,煙癮犯了就進廁所,一點也沒把校規放在眼裡。
「把書唸好只不過想賺夠學分畢業,翹課或者抽煙……如你們所見,並不影響我的分數吧?」她在高一第一次抽煙被逮記大過時這麼對主任說。
少娟接下高二丁之前,夏櫻已經有了兩大過一小過的紀錄。
在廁所事件後她倆已經建立起一種非常奇妙的關係,夏櫻不再喊她「老師」,只要半徑兩公尺內沒有其他學生,她都直呼少娟的名字。與其說師生,兩人似乎又更像母女些,若要再比,她們的互動模式卻更接近姊妹甚至貼心的死黨。也是在這時候,夏櫻才知道這樣年輕漂亮又充滿朝氣的老師,其實在一年多前就奉子成婚了。
「我從來都不覺得有什麼好後悔的喔。」少娟常常幸福地笑著告訴夏櫻:「我很愛子捷,所以對我而言,有了瑭瑭反而是上天送我的禮物。」
她最初只見過少娟擺在辦公桌上的全家福,「這是我老公,大學時他是大我四屆的學長。」一個高大好看的男人摟著她的肩,她抱著還未滿足歲的小女娃,一家三口笑得恬適。
「當然啦,我也很喜歡妳唷。」
「妳少肉麻了。」
直到二十六歲生日那天,少娟硬是強迫她跟她回家切蛋糕。
「我在學校已經吃了很多妳的蛋糕了。」夏櫻皺皺眉頭。
「是啊,妳吃了我巧克力的、冰淇淋的、咖啡的、芒果的蛋糕。」少娟數著指頭嘆氣,「妳哪裡是人?我看妳是豬吧。」
「再見。」夏櫻扭頭要走。
「欸回來回來!」少娟拉住她,「跟我回去慶生啦。」
好說歹說一番,夏櫻終於答應去和她過生日。
放學後夏櫻先在學校附近的館子裡買熟食,少娟從褓母那接過瑭瑭再折回來載她一起回家。她在少娟拿出鑰匙開門的時候問有沒有電鍋先預約煮飯。「我想吃妳做的義大利麵。」
夏櫻楞了一下,晃晃手上的袋子,「我問妳有沒有煮『飯』?是飯,白米飯。」
「我說了我想吃義大利麵。」少娟堅持,「今天我是壽星,我最大。」
拗不過她,夏櫻只好動手處理少娟早就準備好的食材。義大利麵加蔥爆牛肉?夏櫻直覺她的味蕾八成有問題。
少娟抱著瑭瑭跟她在廚房裡轉上轉下,「好好吃!」她用指頭沾了些夏櫻現做的新鮮醬汁,夏櫻沒好氣地白她一眼。空氣裡飄著歡愉的因子,這樣的寧靜,卻在那雙深遂的眼眸中屏住了呼吸。
客廳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少娟輕輕啊了一聲跑出去,夏櫻把泡在冰水裡的麵條濾乾,正挾進醬汁裡時聽見少娟的笑聲:「夏櫻會作菜耶,她比我還厲害喔。」
她還聽見另一個沈穩帶笑的音調:「又不是妳會煮,妳在得意什麼啊?」
「話要說清楚喔,這桌上除了義大利麵之外都不是我做的,少娟妳別亂給我戴高帽子。」夏櫻把湯鍋端上餐桌正中央。
「這個就是我一直跟你說的夏櫻,『夏天的櫻花』。」少娟拉過兩人熱絡地介紹:「他是我老公,妳見過照片的啦。妳可以直接叫他的名字,千萬別喊他師丈喔,妳都不喊我老師了,叫他師丈聽起來怪怪的。」
「好啦好啦。」夏櫻把圍裙脫下,「你好。我是少娟的學生,雖然很久沒喊過她『老師』了──」轉過身,對上了他的眼睛。子捷在剎那間怔在原地。
《三》
那天的晚餐少娟心情很好,夏櫻把一半以上的注意力都擺在瑭瑭身上,另外一半幾乎都拿去和少娟鬥嘴了。
「妳們一點也不像師生,活脫脫是一對姊妹。」子捷說。
「喔,是嗎?那當然我是姊姊啊,她這麼笨,老要人家照顧。」夏櫻回。
「妳這傢伙說什麼──」少娟大叫。
但究竟美食的滋味如何,子捷其實已經記不得了;或者該說,那晚他根本沒注意自己吃下了些什麼東西。
切過蛋糕後少娟吵著要拍照,夏櫻被死拖活拉地帶進鏡頭,他見她抱著瑭瑭僵著表情,問:「妳不喜歡照相嗎?」
「應該說是不習慣吧,」夏櫻彆扭著歪了歪頭,「我很久沒有拍照了。」
「妳可以想著平常嫌我笨的樣子啊,保證妳笑得出來。」少娟一本正經地說。
夏櫻一楞,側頸沉思了一下,然後慢慢彎起一抹笑意。
「就是這樣!轉過來看鏡頭──」他連忙喊,然後透過相機,目不轉睛地凝視夏櫻染著薄薄水光的瞳眸。
九點多夏櫻起身告辭,少娟說她得哄瑭瑭睡覺,要子捷送她回去。
「不用啦,我又不是不知道妳家這裡的站牌在哪。」
「身為一個老師,哪有讓女學生半夜一個人回家的道理?」少娟抱著瑭瑭搖晃,「捷,你要平安把夏櫻送回家喔。」
他笑笑地取過車鑰匙,夏櫻一臉猶豫,彆扭著跟他走到停車場。
一路上車速都保持在60,車裡除了鋼琴的旋律之外一片寂靜。
他忍不住打破沉默:「嗯,妳知不知道少娟一直想去京都?」
夏櫻點點頭,「而且她很堅持說要三、四月交接的時候去。」
「妳知道為什麼嗎?」
「那時候京都的櫻花盛開啊。前面紅綠燈左轉。」
「不是這個,」他打出方向燈,「我是說她想看櫻花的原因。」
夏櫻淺淺微笑,「我懷疑她有戀姊情節。」
子捷想起餐桌上的鬥嘴,跟著笑了起來。「少娟是獨生女,她一直都很希望有個兄弟姊妹能夠陪陪她;妳讓她有了照顧人的慾望。」
夏櫻笑,指著前面轉角的便利商店:「那邊要右轉。到底是她照顧我還是我照顧她啊?」
「去京都的事她跟我吵了很久,她說要帶妳一塊兒去。」
「豬頭……」她小聲嘆氣,「你跟她說,等我賺夠了能在日本大吃特吃的錢後再研究。」
車子在一幢大廈對街停住,夏櫻向他道謝說:「我住在裡面。這巷子盡頭右轉就能出去了,你不必迴車。」
子捷搖下車窗看她:「我知道了。晚了,我看著妳上樓再走吧。」
夏櫻定定望著他,那麼一瞬間,他忽然想起以前國文課本上白妞小玉那白水銀裡養著兩丸黑水銀的眼睛。她忽然往路邊的行人椅坐下,仰頭看看因為光害而沒有星星的夜空,再撥開額前一綹髮絲微笑。「我爸過世好幾年了,和媽媽也早就斷了音訊,所以我沒有家人。可是少娟給了我溫暖,是她讓我有了家的感覺。幫我跟她說聲謝謝。」
他瞅住夏櫻嘴角的弧度,說:「我會告訴她的。」
那天他回到家時,少娟已經洗過澡窩在床上等他,床頭櫃上還放著一份關於京都的旅遊情報。
他刷完牙走出浴室,邊換睡衣邊說:「妳以為妳教的是幼稚園嗎?竟然叫老公送妳的『女學生』回家,妳可還真放心哪。」
「就是相信你才敢這麼做嘛。」少娟從背後環住他。
他轉過來一把抱起妻子往床上扔,少娟又笑又叫地推他,「走開啦你!好癢──」
在撳下燈光開關之前,他看見旅遊情報上大大的哲學之道照片。石板道路清靜綿長,兩旁是名副其實的落櫻繽紛。
腦海裡閃過一雙水透的眼,他感到思緒一片空白。
「怎麼了?」
「沒,沒有。」他把注意力重新聚焦在少娟身上,「夏櫻剛剛跟我說,是妳給了她家的感覺。」
少娟把臉埋進他肩頸,緊緊抱住他的脖子。
《四》
少娟過完生日之後,夏櫻常常會莫名地陷入一種奇異的狀態;剛醒來也好、坐在教室裡也好,吃飯也好洗澡也好,她常腦筋忽然一片空白,停下手中的動作就這麼發起呆來,直到身邊的人叫醒她。「妳在想什麼啊?」
想些什麼?她努力地回想自己剛剛在做什麼,卻只能抓住一片空白。腦海裡空白,胸口也是空蕩蕩得虛弱。她隱隱明白為什麼,卻又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一切的一切都讓她覺得異常地不合理。
不久後大學學測的甄試申請面試成績出來,夏櫻以極高的名次順利進了一所二流大學的傳播系。少娟對於這樣的結果嘖嘖稱奇:「妳這樣的調調竟然還能夠在面試拿到高分?真不懂主考官的腦筋是不是燒壞了。」
甄試申請的榜單全部出爐後,學校跟這些準大學生簽切結書,允許他們只要在期末考時出現,考卷分數不能太難看就能平安拿到畢業證書;夏櫻在家睡得昏天暗地,看了幾天股市分析覺得無趣,決定還是去找份工來打。
她家附近有一大塊區域近來發展得迅速驚人,一間間裝潢精緻的餐廳冒出來,夏櫻想起幾年前曾和手帕交約定好的事,花了一下午研究一家又一家徵服務生的廣告,太陽西下時手機響了起來。
「後天瑭瑭的褓母有事要請假幾天,我想說反正妳現在好像很閒,幫我顧一下應該沒問題吧?」少娟說。
飯店的人見夏櫻站在門口準備開門,她退到一邊,「我正在找工作耶。」
「唉呀,顧完瑭瑭再找啦,好不好?大不了我付妳薪水嘛。」
「誰要跟妳收錢?」
夏櫻掛線,笑笑搖頭回家。
第二天夏櫻趕在少娟出門前到他們家按門鈴,「想不到放假還得比上學更早起床。」她覺得十分睡不飽。
「妳不會晚上早點睡?」
餐桌旁坐在娃娃椅上的瑭瑭喊:「阿姨!」
子捷從報紙裡抬頭,「阿姨?」
「是啊,在瑭瑭看來,我跟你們是同一輩的了。對不對呀,瑭瑭──」夏櫻抱起瑭瑭摩挲她圓嫩的臉頰,瑭瑭咯咯地撒出一串銀鈴笑聲。
「我要先出門了,bye!」七點不到少娟就出門了,夏櫻她坐在瑭瑭旁邊幫著她把吐司撕成小片,子捷把報紙從財經版翻到藝文版;除了瑭瑭開心地咿咿呀呀之外,空氣裡只剩紙張窸嗦和牆上時鐘的滴答響。夏櫻撥開瑭瑭嘴角的碎屑,聽見胸口的律動十分吵耳。
子捷放下報紙,將餐盤杯具洗過晾在濾水籃;他擦乾手出來,「少娟說妳考上傳播系,有沒有想過以後要做什麼?」
「如果順利畢業的話,應該會試試去考個中研所吧。啊,瑭瑭妳沾到奶茶了──」她抽過面紙幫瑭瑭擦手,「以後要做什麼就以後再考慮,反正什麼事情都很難說。」
「對了,」子捷在冰箱的便條紙上寫下一串數字,「這是我的手機和辦公室分機號碼,有什麼事的話可以打。」
「好。」
「那妳的電話呢?」
「什麼?」
「妳的電話啊,」他笑,「現在妳可是我女兒的褓母呢,有妳的電話比較保險吧?」
夏櫻也笑,報上一串數字。七點半他拿起桌上的文件和車鑰匙,在門口穿鞋說:「我出門囉。」
她抓住胖胖的小手揮動,「瑭瑭跟爸爸再見。」他停下腳步轉身,夏櫻也驀地楞著一時說不出話。
這幾句台詞,不該是少娟的嗎?夏櫻胡亂地想,子捷在門口沈默了幾秒,勉強地扯開一個笑後走出門外。
在那幾秒之內,夏櫻在他瞳眸清楚看見自己,也更清楚看見了,互鳴的震撼。
《五》
後來他心神不寧地過了一整天。
早上開會時他不停閃神,漏聽了好幾段報告;午餐他吃得索然無味,回到辦公桌後又不小心把咖啡打翻,差點毀了幾份需要審核的文件。
或許是太疲累的緣故,他想,已經好久都沒有準時回家吃飯了。牆上的鐘指著四點,圍幕玻璃外的天空已經開始帶點橙紅,他決定現在就下班回家。
回家時他看見夏櫻的摩托車停在門口,打開門後卻沒有人在家裡,「去哪了呢?」他想了想,聽見不遠處傳來一片小孩的笑聲,記起這附近還有個小小的公園。
他把門重新上鎖往公園走去,一個小男生騎著三輪車從他腳邊飛過,後頭追著一個小女生喊:「哥哥我也要騎車車!」
剛走到公園前面,他就看見夏櫻抱著瑭瑭在盪鞦韆。
「唷──好高好高好高──」夏櫻佯著很刺激的音調,瑭瑭興奮地拍手大笑。子捷跟著笑了出來。
夏櫻抬頭看見他,抱著瑭瑭下了盪鞦韆。「瑭瑭妳看,爸爸耶。」
瑭瑭衝過來抱住他的腿,仰頭蹬蹬跳跳地嚷著爸爸抱抱。
他抱起瑭瑭跟她蹭蹭額頭,問:「今天一天都在幹嘛啊?有沒有乖乖?」
「有乖──姨今天教我唸英文喔,」瑭瑭驕傲地背:「aunt、bee、cat、dog、elephant、fish……」
「哇,瑭瑭好棒喔。」他往瑭瑭的臉頰親了一口,對夏櫻微笑:「妳還教她英文哪?」
「與其一整天都讓她玩掉,還不如教點東西給她。」夏櫻問:「你怎麼會在這裡?現在應該不是下班時間吧。」
「覺得很累,就請假回家了。」子捷笑笑地看著夏櫻偏頭疑惑的表情。焦躁了一整天心情竟奇異地漸趨平靜。
瑭瑭在他身上賴了一下又掙扎著下來說要溜滑梯,夏櫻牽著她爬上樓梯,在一旁抓住她的手讓她往下滑。「咻──」她在一邊配音,瑭瑭笑得兩頰通紅。
「我要跟鳥鳥玩。」玩了幾趟後瑭瑭又把注意力轉到空地上的麻雀,夏櫻盯著她在附近撲來撲去,和子捷並坐在長椅上。
「妳說妳打算研究所考中文的?」夏櫻點點頭,他問:「少娟說妳的詩曾上報過,為什麼不乾脆大學就唸中文系?」
「我的事都被你們拿來當枕邊細語啦?」夏櫻故意搖搖頭,「真糟糕,那我在你們面前不就像個透明人?」
子捷全身一緊覺得有些不自在,夏櫻只是很淺地笑,淺得讀不出思緒。「也沒什麼,我對傳播和中文都有興趣,原本就打算大學和研究所各唸一個,能選擇的中研所比較多,所以大學就決定唸傳播了。」
「這麼隨性?」
「人生何必凡事都要精密計算?生老病死不是我們所能掌握,喜怒哀樂亦非我們能決定要或不要,既然如此,有些事倒不如就邊走邊瞧,說不定反能有額外的驚喜呢。」
「總覺得妳的感覺……」子捷看看她深遂無底的眼睛,想了一下找到適合的形容詞:「像十八歲的身體裝著四十歲的靈魂。」
夏櫻一楞,噗地笑出來。「十八歲的身體裝著四十歲的靈魂……還頗像的嘛。」他跟著笑了,然後小聲唸起她的名字:「夏櫻、夏櫻……怎麼會有十八歲的女孩叫做夏天的櫻花呢?」
她用眼睛丟了一個問號,子捷遲疑一下,說:「夏天──怎會開出櫻花?」
「你是第一個這樣說的人呢。」夏櫻靠上椅背,眼神飄向沒有盡頭的遠方。「原本是綠草如茵的茵,我爸給我一個活力盎然的名字,希望我能夠活得陽光;他過世之後我自己改成櫻花的櫻,覺得這樣比較適合自己。夏天是開不出櫻花的,你是第一個沒有說我名字很美,第一個看透真相的人。」
夏櫻告訴他,父親過世後她便無依無靠,她開始質疑自己存在的價值,「如果哪天我出了什麼事,也不會有人為我的死而掉淚,既然我的存在是這麼微不足道,又為何我要存在?」她覺得這件事原本就是矛盾。
「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矛盾,就像夏天的櫻花,所以我讓自己叫做夏櫻。」
「妳……」他望著她,不知道該怎麼理清思緒的紛亂。
「覺得我怎麼淨想些詭異的事對吧。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亂想一通。」夏櫻笑笑,「可是少娟出現之後就不一樣了,她和你還有瑭瑭,讓我第一次能切確感受到什麼叫做『天倫樂』,也讓我知道什麼叫寂寞∣∣『群居動物可以感受孤單,但只有人才會寂寞』,如果不是她,我想我會一直沒發覺自己是個活著的人吧。」
他忍不住揚起手,往她後腦杓輕輕推了一下。「妳這腦袋裡到底裝些什麼啊……」
夏櫻轉過臉和他四目相接,他一愣,急忙收回手;心臟不規律的跳動讓他有些驚慌。他想開口說些什麼打破尷尬,夏櫻卻突然站起來朝瑭瑭奔去。
她一個箭步在瑭瑭身邊蹲下,在瑭瑭的額頭撞到滿地砂石之前把手掌卡進中間。
子捷嚇了一跳趕緊衝過去,夏櫻一把抱起瑭瑭哄:「不可以這樣喔,撞到地板頭頭會流血,瑭瑭就會很痛唷。」
瑭瑭一臉不解地摸上額頭,子捷看見她手背上有輕微的破皮滲血。「妳受傷了。」
「小傷,不礙事。」夏櫻把傷口伸到瑭瑭眼前,「妳看,要是剛剛姨沒有幫妳擋住,現在瑭瑭的額頭就會變成這樣啦。」
瑭瑭皺起了鼻子彎下嘴角,在夏櫻手上吹幾口氣說:「痛痛快飛走──」
「對呀,叫痛痛快走喔。」
「我們回去吧,家裡有醫藥箱。」子捷輕推夏櫻的肩,她抱著瑭瑭,低頭默默走在他身邊。
夕陽將他們並肩的背影拉得很長、很長……
當瑭瑭的臨時褓母最後一天,少娟硬是把夏櫻留在家裡吃晚餐;餐桌上夏櫻安靜到不能再安靜,少娟嫌她又在耍自閉,她只是笑笑,推托說顧了一天的小孩所以想睡覺。子捷一直覺得心頭有種隱隱的不知所措,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
那天之後聽少娟說夏櫻很快就找到了一份餐廳服務生的工作;她沒有再出現,他的手機也從未顯示過那串數字的來電。半個月後他在夜色裡悄悄接近她,在UCC的咖啡香裡聽見一陣舒緩溫柔的笛聲,之後他沒有再見過夏櫻的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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