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早安,學妹。」
Benson用四指在她額上輕拍一下,夏櫻扯扯嘴角當作回應,轉身抄過制服走向更衣室。
夏櫻一進更衣室就和負責迎賓的Cynthia四目交接,Cynthia很小聲地從鼻孔冷哼一聲便扭開視線,夏櫻背對著她逕自把T-shirt換下。
十一點正式開始營業,十一點半後夏櫻負責的A區只有兩桌客人,經理在Benson耳邊交代幾句,Benson露出怪異的表情向夏櫻走近,「經理叫小伊AB區一起顧,妳去站門口。」
夏櫻覺得一肚子不悅,「為什麼要我去站?我是服務生,不是迎賓的。」
經理覺得妳比較適合當門面嘛。」Benson把她往大門推,讓她在門口站好,自己一溜煙閃到後頭去。
Cynthia斜斜睨她一眼,拖著高跟鞋往大門另一側走去;Cynthia的腿在開到膝蓋以上十公分的黑色高衩裡若隱若現,夏櫻聽著她腳踝上細碎的腳鍊鈴鋃聲想,她的長腿其實挺漂亮。
不過那張臉看了就叫人開心不起來。
陸續有客人上門,Cynthia總搶在夏櫻開口之前拉開大門響亮地喊:「歡迎光臨!請問有訂位嗎?」然後用眼神示意後頭的Benson接手要吃buffet的客人,把宴會桌的帶到樓上。夏櫻不明白自己到底是來做什麼的。
Benson在二十分鐘後假裝很隨意地晃到她身邊,「好玩嗎?」
「我記得我來應徵的是服務生,不是這種穿開衩裙迎賓的高級員工。」她皺起眉頭,「又不是沒人顧門口,幹嘛我要站在這裡?」
「好吧好吧,我帶妳回去。」Benson抓住她的頸子走回A區。小伊當了夏櫻的替死鬼。
「AB區都要顧好啊。」Benson催促小伊往大門走,轉頭對她擠個鬼臉。
兩點半午班結束,Benson叫住了正想去更衣室的夏櫻。「安怎?」
「請妳吃糖啊。」坐在櫃檯裡翻報的Benson笑盈盈地遞給她一顆巧克力。
Cynthia冷不妨從另一邊冒出來,「苦得要死,難吃。」
夏櫻裝著沒聽見,Benson在她轉身前拉住她,「晚上十點有沒有空?等我下班,去港南吹風。」
「我要睡覺。」
「欸欸,別這樣啦,捨命陪學長嘛。」
夏櫻沒理他,直直走向更衣室。「十點我去找妳──」Benson在她背後喊。
「你就只會把妹嗎?」她聽見Cynthia浸醋的聲音。愛惹花叢的男人,忌妒上身的女人,外加一個無辜的她──背著櫃檯,夏櫻偷偷笑了。
十點將近,塞在枕頭下的手機把她吵醒。
「說好的,十點。我在妳家樓下。」Benson愉快的音調從手機裡傳來。
「誰跟你約好啊?我說我要睡覺,別吵我!」夏櫻切斷電話順便關機,再度埋進枕頭裡。十分鐘後她睜開眼睛,抱著一肚子怒氣胡亂整理一下自己,就著拖鞋啪啪啪地衝出房。
打開大開跟管理員伯伯點點頭後,果然見到對街黑色Festiva駕駛座上,叼著煙的Benson一派閒適。「終於下來啦?」
夏櫻沉著臉上了副駕駛座,「你憑什麼認定我一定會來?」
「因為妳心地善良啊。」Benson發動引擎,「如果還想睡就再瞇一下吧,到了我會叫醒妳。」
這混帳……她心裡咕噥著,閉上眼睛之前,忽然覺得似乎聽見了巴哈B小調組曲;在閃閃的銀光裡逐漸清晰的,是亞嵐學姊微笑的臉龐。
《二》
四月底大學申請入學的結果已經放榜一半,夏櫻中意的傳播系錄取了她。跟學校簽過切結書後,替少娟做了短期褓母,然後又在離家十分鐘車程的地方找到一家剛開幕沒多久的飯店。「我想問一下應徵服務生的事。」
站在門口那個一身黑、長裙開衩的女子在見到夏櫻的瞬間瞪大了眼,五秒鐘後才勉強從櫃檯拿出表格,叫她去一旁的茶几留資料。夏櫻在經驗那欄上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空白著把紙張拿給開衩裙問:「這樣就可以了吧?」
「等一下!」
後頭竄出一個高個子的男孩,一身深灰色西裝,胸口別著鑲金名牌。年紀不頂大的娃娃臉,眼睛裡滿滿的世故。
「這邊請坐。」男孩又把她引回小茶几,夏櫻眼角餘光瞥見開衩裙慌張的神色。男孩細細審查她的資料後跟她講解了店裡的經營方式和工作事項,問她喜歡做buffet或者宴會桌,「我是一樓buffet的領班,和樓上宴會廳的工作內容、人力都是分開的;如果沒有特別要求的話,通常由誰面試就是歸誰管。妳比較希望buffet或者宴會廳?」
「我無從比較,所以無法回答。」
「妳沒有任何打工經驗?」
「曾經在百貨公司站櫃半個月,也曾在蛋糕工坊一個多禮拜;冰品店也有,資訊辦公室的接線生也有,不過都沒有超過一個月。」
「為什麼這麼短?」
「我不討人喜歡。」
男孩笑了起來,「妳個性不好?」
「我不擅長交際。」夏櫻聳肩,「就是你現在看到的我的死樣子。」
「禁不起開玩笑嗎?比如這樣?」他突然用四指在她額上輕拍一下,夏櫻怔了三秒霍然起身。
他馬上攔住她:「對不起,我只是想知道妳究竟多難相處……」
夏櫻噗哧笑了出來,「我開玩笑的。」
「妳──」男孩瞪她,卻問:「什麼時候可以來上班?」
「咦?我說我這人不好相處的。」
他沒理她的問題,「我們這裡薪資不錯的,工作時數又不長,工作量也不大,而且領班又風趣幽默體貼帥氣,包君滿意啦。」晃晃胸口鑲金的名牌,上面印著「領班 唐毓璟」。
夏櫻沒有答腔。他也沒介意,露出一個很陽光的笑靨,向她伸出右手:「我是buffet的領班,Benson。很高興能跟妳共事。」
「我沒有決定。」
「我相信妳會答應的。」
於是第二天夏櫻開始上班。
第一天,Benson告訴她所有器具的位置,親自教她怎麼帶位、撤餐具、跑餐等等大小事項,「你太高估我了吧?會不會一下教太多?」
「我想妳冰雪聰明,一定很快就能上手了。」無視她皺起的眉頭,Benson始終一臉笑意。「一個禮拜後會有另一批新人,我希望到時候妳可以幫我帶。」
夏櫻瞪大眼,Benson假裝沒看見般走人。
之後一個禮拜,Benson沒事就會在她眼前晃來晃去,和她胡亂閒扯淡。問她現在在哪唸書,夏櫻說高中畢業典禮在幾個禮拜後,Benson驚喜地叫:「原來妳是我學妹!難怪我一直覺得妳很眼熟──」
「你不是對誰都說眼熟吧?」夏櫻笑他,「欸,現在只有兩桌客人,我覺得閒得發慌,找點事情給我做吧。」
Benson給她一條抹布,要她把店裡雕飾美麗的柱子擦乾淨。夏櫻擦了三分之一後Benson又晃回她身邊,「妳今年剛畢業?咦,不對啊,妳剛進高一的時候我應該剛畢業吧?可是……」
夏櫻見他苦苦思索,忍不住笑起來。
「我是說真的啦,我以前電 三甲 的,在普通科和國中部那棟樓正對面最高一層。」
「好啦好啦,我相信你。我國中也唸那。」
「難怪──我就說妳真的眼熟吧。」
夏櫻沒答腔,Benson識趣地轉移話題。他說到他兼職打工和正職的經歷加加起來不只七年,之前在國賓做過,更之前也當過眼鏡行店員、游泳教練,也顧過運動用品社。「還是游泳教練好。」
「為什麼?」
「妳看現在多熱?這種天氣當然是泡在水裡好啦。」
「算算你只大我三屆,怎麼沒再唸書?」
他說他二專唸唸跑去插大,結果考上了國立科大,「後來因為有些事情,所以我什麼都放棄了,乾脆出來全職工作。」
夏櫻阻止他用手指揩過抹布還沒走過的縫隙,「欸,你心急什麼?我還沒擦到那裡呢。」
「學長不忍心妳辛苦嘛。」
Benson還是微笑著不斷劃過柱子凹痕,夏櫻停下正在擦拭的動作凝視他修長的手指,察覺了他揚起的嘴角下,包裹住的隱隱顫抖。
在他的眼睛深處,她看見乾涸的淚水。
《三》
「睡美人,可以起床了。」
夏櫻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Benson的笑臉特寫。她伸出手掌貼住他的臉頰,然後用力推開他。
「妳這沒情調的女人!」他大叫。
鬆開安全帶下車,Benson朝她伸出手。夏櫻站在原地十秒鐘,然後牢牢握住了。
Benson帶她走過短橋再爬上堤防,「好可惜,我忘了帶煙火。」
「那就看星星吧。今晚的天空挺美的。」
他們就地並肩坐下,Benson拿出Dunhill點上,才吸了兩口夏櫻就從他嘴上抽下,逕自含住深深呼吸。
「妳──?」Benson掩飾不住訝異。
「畢竟是你學妹嘛,」夏櫻笑笑,「學到的東西是一樣的。」
Benson也笑了。他沒再說什麼,又點上一支新的。
「三更半夜跑出來,妳家人知道嗎?」
「把我拐出來才問我這樣的問題?」
「唉呀,因為妳終究是出來了嘛。」
把煙尾往地上捻熄,夏櫻說:「我自己一個人住,我沒有家人。」
Benson更訝異地睜大眼看她。
「三年前我爸車禍過世,喪禮結束後我媽就帶著我妹去澳洲,只留我一個人在台灣。我爸因為是孤兒,所以除了一筆為數不小的保險金外,他什麼也沒有留給我。我媽娘家都在國外,我們已經很久沒有聯絡,我也根本也沒想讓她們知道我現在的狀況。」夏櫻說,流暢的語氣彷彿主角是別人,她只是在說一個故事而已。
Benson不可思議地嘖嘖搖頭:「妳怎麼能這樣輕鬆地說這件事?」
「不然你要我聲淚俱下嗎?又不是拍連續劇。」夏櫻將指間的煙蒂遠遠拋掉,「我覺得還是紅色卡地亞味道比較好。」
Benson望住她,忘了手上正在燃燒的煙,生出長長一截煙灰掉落。他什麼都不能說,只能這樣望住她。
夏櫻反而笑了。「不用這麼可怕的表情。你看過王菲、梁朝偉演的《天下無雙》嗎?梁朝偉說,我們只是俗世裡的一粒微塵,不管再大的事,只要一個深呼吸,就什麼都忘了。」
他抱住她。
「電視劇每天都在演,更霹靂的人生在世界的每個角落,我們都只是小小的沙礫。」
夏櫻閉上眼睛再睜開,一個深呼吸後推開Benson的胸膛。「不要趁機吃我豆腐。」她笑。
Benson慢慢向她靠近。
他的呼吸深沉而均勻,撫上臉頰的氣息越來越灼熱;夏櫻沒有閃避,就這麼半垂著眼動也不動。
當鼻尖碰上鼻尖,嘴唇與嘴唇只距離 零點五公分 的時候,Benson猛然扭開頭,直勾勾地盯住遠方一片漆黑的海,然後咬出一支Dunhill點燃。一支接一支。
他沒說話,夏櫻也閉上眼睛躺平。好長一段時間,只能聽見海浪拍擊堤防的節奏,剩下的就只有燃燒著的沉默。
「不問我為什麼緊急煞車?」Benson瘖啞著嗓子。
「我知道你不會吻我。」
「為什麼?」
「我剛才不是說過了嗎?『電視劇每天都在演,更霹靂的人生在世界的每個角落,我們都只是小小的沙礫』。比起我,你的故事應該也不容小看。」夏櫻斂起笑容:「看清楚,我不是亞嵐學姊。」
Benson觸電般地僵直身子。他艱難地把視線對上她,什麼都說不出來。
夏櫻比出長笛的握姿,「你應該早就認出我是誰了吧。」
《四》
夏櫻國三時,教室和高中部比鄰而居。剛開學沒多久,班上同學就興奮地向她報告:「夏櫻妳知道嗎?高二乙有一個新轉進來的學姊,長得跟妳好像喔──」
「她看起來超有氣質,很漂亮耶。」
「聽說那個學姊進管樂社,吹長笛的。」
「這樣喔。」她沒什麼反應的反應澆了大家一頭冷水,不多久也沒人再提起了。
反倒夏櫻開始偷偷注意起她。
一次朝會時,司儀說本校樂隊參加全市音樂大會得到第二名,「代表,宋亞嵐──」
原本夏櫻正心不在焉地撥手指,隔壁高中部那班忽然傳出一聲清柔卻響亮的「又!」然後一個纖細的身影晃出,夏櫻不由自主轉頭,卻只抓住她楊起又落下的一綹髮絲,在陽光下閃著光澤。
好漂亮的頭髮。夏櫻怔怔想。然後聽校長開心地說這是本校難得的殊榮,本校管樂社的表現真是百尺竿頭──百尺竿頭是這樣用的嗎?她皺眉──希望往後能再接再厲,有更出色的表現……
掌聲零落不整地響起。夏櫻盯住拿著獎狀歸隊的學姊,除了驚嘆她烏黑柔亮的髮質,更驚訝於她和自己幾分神似的容顏。
「原來就是她?」
這是夏櫻第一次見到她。
第二次再見,是某個課輔的冬天晚上。冬天天色暗得快,夏櫻站在樓梯轉角抽煙,被一串銀鈴似的笑聲吸引住了。她轉頭,看見一對情侶在樓上牆邊擁抱。
「冷不冷?」
學姊只是微笑,男生敞開外套,緊緊抱住她。
夏櫻拿了國中畢業證書後直升高中部,基於音 樂 老師的命令,跟所有直升的同學一起加入管樂社。「反正先做做樣子,以後再退社就行了。」同學跟她說。
進社團第一天,夏櫻一眼就看見站在台上專心吹著長笛的學姊。
學姊的嘴唇貼住吹口,白皙纖長的十指在笛身輕快躍動,長長的髮披在背上像一道黑亮的瀑布,幾絲散落的瀏海蓋在光潔瑩潤的額上,相稱著彎彎柳葉眉和洋娃娃般的睫毛,眼睛盯住樂譜,水靈靈的眸子裡似乎看得見音符的流洩。在一片樂器亂響中,夏櫻只聽見那把銀色長笛悠揚地歌唱。
不是說我跟她長很像的臉嗎?怎麼人家竟可以美到這種地步?燈光和諧地打在學姊身上,夏櫻在 五公尺 之外望著她,覺得整個畫面簡直就像個藝術品。
學姊嘎然停住旋律,循著視線看見了夏櫻。她看見學姊的臉上閃過一絲驚訝,然後微笑地朝她走過來,「妳是新進來的學妹嗎?我叫宋亞嵐,有沒有興趣加入長笛部呢?」
後來夏櫻才知道,亞嵐在升高二 時就被 老師指定為管樂社的指揮,她的長笛技巧早在高一就已經拿到教學執照了。
夏櫻什麼音樂基礎都沒有,亞嵐很認真地教她,自始至終都是帶著柔柔笑靨。「長笛的原理很簡單,但是吹奏技巧的好壞可是對音色影響很大的;所以妳吹氣的方法若有不同,它發出來的音色也會不一樣喔──」
夏櫻試著吹一小段旋律,亞嵐高興地稱讚她進步神速。
「學姊的男朋友呢?」
亞嵐楞了一下,然後笑容漾出了蜜:「他現在唸二專,要準備插大。」
後來亞嵐如願以償地考上藝術大學的音樂系,畢業前她還是一貫微笑地對夏櫻說:「以後長笛部就靠妳囉。」
亞嵐離開後,夏櫻有好一陣子感受不到生命的重心,一直到少娟在廁所抱住她的那天之後,才覺得所謂的生命力又回到她的身體。
高二結束的前一個禮拜,夏櫻從同學那裡輾轉聽到了亞嵐的消息。再見到她的笑容時,是告別式上遠遠的凝望,靈堂前亞嵐彩色的遺照,仍然是她記憶中那樣溫婉美麗。
Benson抽掉一整包dunhill,還回到車上找出一整條拆封。他不停地抽煙,夏櫻看見他抓著打火機發顫的手,還有眼眶裡幾乎乘載不了的重量。
「妳在面試的時候就知道我是誰了是吧?」
夏櫻點頭:「所以我知道你一定會用我。」
「為什麼什麼都不說也不問?」
「我只想知道真相。」
Benson很費力地深呼吸,卻還是遏止不了嗓音的沙啞:「是我害死她的,這就是真相。」
為了和亞嵐靠近一些,他很認真地準備插大,後來真的考上了輔大;成績出來的那天晚上他和亞嵐一起去吃飯慶賀,亞嵐始終笑得有些恍惚。用完餐他們在餐廳附近散步,亞嵐支唔了一陣才告訴他自己懷孕了。
「我剛插大成功,亞嵐也才升上最喜歡的音樂系二年級,突然冒出的小孩不在我們的計畫裡,我嚇了一跳,當場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更混帳的是,我竟然傻傻地問她,要拿掉嗎?」Benson握緊拳頭,「那晚亞嵐又傷心又生氣地跑開,我追上去,她大吼叫我不要靠近她,我們在一起幾年了,那是她唯一一次對我發這麼大的脾氣;我不敢再過去,只能眼睜睜看著她離開,打算等她消氣後再跟她解釋。一直到第二天她家人才打電話給我,說亞嵐人在醫院──」
亞嵐悲憤地跑開,在回家的路上闖了紅燈。「我甚至來不及見她生前最後一眼──」
夏櫻在告別式後退出了管樂社。她聽說學姊一屍兩命,告別式那天,傷心欲絕的宋家人拒絕看見Benson。
「我怎麼會不願意負責?亞嵐是我最愛的人,我們的小孩我怎會不想要?我自以為聰明認為或許她也不想讓小孩阻礙我們的未來,竟然說出那種讓她傷心的話──」那個原本渾身陽光的大男孩,現在掩起了臉,寬闊堅定的肩膀不止地顫抖。「她是我這一輩子最愛的人,結果我卻害死了她……」
「學姊她不會恨你的。」
「可是我恨我自己!」
「你是真心愛學姊,也絕對願意對她負責的,你對她的感情問心無愧,你恨你自己什麼呢?倘若真有靈魂,冷靜下來的學姊一定也會後悔當時沒能即時冷靜。你不能停止自責,學姊無法停止懊悔,你們要在這樣的惡夢裡沉淪多久才能甘心?」
夏櫻抽掉他夾在指上的煙尾。
「曾經,我一直在追尋學姊的背影,我不能明白,為什麼我有和她相似的臉孔,卻沒辦法像她那樣有光彩?而她的光彩卻教我只能羨慕無法忌妒。然後我更不明白,為什麼這樣美好的學姊竟然這麼快就離開了這個世界?上天既然要讓她來,為什麼又要這麼早要帶她回去?」夏櫻握住Benson的手背,「後來我明白了。」
人各有命。光彩奪目的事物有她自己的生命線,平凡淡然的亦是;生命的來來去去無所謂為什麼,只因為這就是生命,生生死死,都只是方式和時間的問題。
Benson反手抱住夏櫻。這次她沒有推開,只是把手貼上他的背,讓他在她肩上徹底崩潰。
在什麼都崩潰之後,方能重生。
《五》
第二天Benson沒有上班,夏櫻在下班後對Cynthia說,她只做到今天。
當天晚上Benson打電話給她,說他人就在樓下;夏櫻穿著拖鞋下樓,看見他坐在樓梯口抽煙。
「喂,等一下給我把煙灰煙蒂掃乾淨,別害我被人家罵。」
Benson雙眼紅腫,鼻音尚未完全退去:「妳可以不用走的。」
「我不是為了你或者學姊,只是覺得……沒有重心。」她向他要了一支Dunhill,走到屋簷外點煙。「剛開始的時候,雖然覺得這份工作很無趣,可是因為想知道真相,所以再無聊都覺得我能忍過去;但是現在我已經知道了我想知道的東西……我這人就是這樣,一但覺得沒了重心,就提不起勁了。」
他站起走向夏櫻,和她並肩站了一下,沿著騎廊朝另一頭走去。夏櫻默默跟在一旁。
「妳來應徵那天,我遠遠就看見妳了。我當時就猜妳應該是學妹,卻又沒辦法阻止自己不要想起亞嵐……亞嵐離開後,我也脫離學生生活,開始正職上班;我和女生打情罵俏,希望自己可以重新喜歡上別的女孩,能夠快點從這樣的罪惡感裡醒來。不過總是沒用。」他停下腳步轉身和夏櫻面對面,「所以我要謝謝妳。」
「那薪水可以double嗎?」
「恐怕這有點困難喔。」
兩人相視而笑。
「對了。」
「嗯?」
「我還是國中部時就見過你和學姊一起。」夏櫻想起那個在樓梯轉角的冬天傍晚,「你知道學姊吹奏長笛的樣子很美,但她最美的時刻,卻是有你在她身邊的時候。」
Benson撥開她額前的瀏海,俯下臉,很輕很輕地在她額上停留三秒。
「好好照顧自己。」他笑,從口袋裡拿出薪資袋交給她。
夏櫻目送Benson回到對街車上,隔著一座安全島,她微笑著和他揮手,然後轉身,上樓。
她回房間從書櫃的底層翻出黑色盒子,把一截截的笛身接起,然後熱了吹口打開落地窗,在陽台上閉上眼睛。Mozart的Andante在這樣涼爽的五月天徐徐滑過,穿透耳朶的音符讓整顆心跟著舒緩起來。
晚風吹過留了一年的長髮,她甩開吻上眼睛的髮絲,瞥見對街昏暗路燈下,行人椅上的那雙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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